“快!快点!”
夜色下的港口内,堵在海湾中的货船灯火通明,橘黄色的火光随着不停翻涌的波涛来回摇动,在甲板上投射下无数道交迭的光影。
晚风吹动堆迭在一起的层云,皎洁的银色月光从天而落,照亮了平躺在一起的六个男人。
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显露出绝望的神色,疾病的折磨使得他们骨瘦如柴,干瘪枯燥的皮肤和深深凹陷的双颊让他们看上去像已经死亡却保存了上千年的古尸一样可怖。
大卫和尤余拎着几个烧滚了的铜水壶冲出来,让船员餵他们喝热水。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觉得扯淡,但现在,喝热水是缓解疼痛的唯一有效的方法。
这艘货船上除去搬运货物的船员,还有船员们的妻子和孩子,是故船上人的数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傅敏和站在甲板上,看谁都像马上要发病的感染者。
甲板上的风有些大,京墨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傅敏和立马转头看他。
“是不是风太大了?你要不先回去休息。”
京墨摇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你让大卫问问这些船员,他们染病后都有什么癥状。”
傅敏和比划着将中文翻译成英文,大卫又将英文翻译成法文,等躺着的几个船员虚弱地说完后,又由闲下来的尤余直接翻译成中文。
所幸不是做生意,不然谁知道这中间商要赚多少差价。
“他们说一开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就是觉得困,想睡觉,提不起精神。过了一段时间后胸口开始疼,咳嗽、发低烧、拉肚子,然后就是长时间的腹痛。”
等尤余说完,京墨又问:“畏光呢?什么时候开始的?”
尤余转头问那几个老外,结果等了老半天也没听见回应,就在他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一个站在角落裏的瘦小少年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船员中有人听见那句话后立即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尤余那两道被顺带染成了黄色的眉毛倏地皱起来,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答案。
“尤余?”傅敏和叫他。
小黄毛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顶着张严肃的脸又问了一遍,傅敏和听出回答他的船员前后两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他说,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病,畏光癥状出现的时间不是固定的,但是一旦出现了畏光的癥状,就说明那个人快死了……”
话音未落,傅敏和立刻明白了尤余刚才突然变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他,一旁的京墨显然也想到了——那个他们早上才见过的女病人,这艘船上某一位船员的妻子,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突然,不远处的岸上传来一阵骚动,远方小路的尽头隐约出现一队骑兵的身影,并排的马匹后面跟着辆宽大的马车,木制大车轮骨碌碌转着,伴随着马蹄声迅速靠近。
片刻后,一个贵族打扮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有仆人站在车旁为他撑伞,月光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反射出银色的碎光。
尤余趴在护栏上睁大了眼睛往那边儿看,嘟囔说什么毛病啊,大晚上的还打伞,西方人这么不讲究吗。
傅敏和站在旁边冷不丁补了句:“在屋子裏打伞才会撞鬼。”
尤余哦了一声,趴在护栏上晒月亮,做他的鱿鱼干。
岸上的男人似乎朝立在马上的骑兵们说了些什么,他们看见骑着马的士兵们一夹马腹,毛发油亮的马就迈着马蹄,嗒嗒地走向码头。
周围响起船员们的窃窃私语,傅敏和猜他们应该是在问“他们想干什么”。
他大概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他并不希望那个结果发生。
没过多久,岸上传来几声青年的大喊,嘹亮的喊声在港口之间响起,在已经入港的船只周围来回游荡。除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船,另外的几艘船也明显躁动起来,船员们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慌的神色,傅敏和知道糟了。
果然,原本想着把自己翻个面好晒的尤余听见岸边传来的声音,猛地直起身来,大喊一声什么。
京墨撩起眼皮看他。
“他们,他们说……”
一直缩在角落裏的齐勇显然也意识到岸上的人说的不是什么好事,这下也不当透明人了,忙问:“说什么?”
“他们说要封锁港口,任何船只不得入内,已经进来的船上不准下人。”
尤余和齐勇并不知道莱娜给他们讲述的故事,知道不能下船后脸色跟变戏法似的来回变,都不动声色地往角落裏挪,想尽办法要跟船员们保持距离。
傅敏和看着他笑,说干什么呢?
尤余说话都磕巴了,说要是被传染可,可怎么办,办啊?
傅敏和就说没准落魂者不会被感染呢?
尤余突然就觉得这对话有点儿似曾相识。
海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船员们的不安与躁动吹向岸边的小镇,傅敏和朝着码头上那道伞下的人影望了一眼,身旁忽然传来京墨咳嗽的声音。
“你真没事?”傅敏和侧过身替他把风挡住。
京墨依旧摇头,又捂着嘴咳了几声。
傅敏和这下不放心起来,他半哄半推着京墨往船舱裏走,恳切的态度间带着几分强硬,一副不把人送回房间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找了个干凈杯子倒了热水,塞进京墨手裏:“喝吧,喝完睡一觉,外面的事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