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魂魄不稳,能看见鬼怪是常事,善信不必大惊小怪。”老人一捋胡子,似乎不欲多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往裏走。
几人跟上,老人带着他们绕过三清殿,走进观裏给信众休息的地方,有小道童端茶进来请他们喝。
茶是枣茶,每碗淡黄色的茶水裏都飘着一个红彤彤的大枣,傅敏和看看自己茶碗裏的红枣,又看看老人茶碗裏的黑枣,心说这个场景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他看看茶,看看人,看看人,看看茶,有点儿不大敢喝。
就在这时,不知在外面玩什么的童嘉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笑得还挺开心,一看见有茶喝,噌噌两步上前,端起桌上的枣茶就咕嘟咕嘟往下灌。
傅敏和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喝完茶,他又去看京墨,京墨正站在墻边,盯着挂在墻上的画若有所思,茶都凉了也没动一口。
傅敏和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幅画,”京墨示意他去看墻上的画,“有点奇怪。”
墻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面用大片的黑色墨迹晕染,整体呈现阴郁沈重的氛围。画面中央用工笔细致地描绘出了两个厮打缠斗在一起的人形,一男一女,身材体型相差悬殊,女人却很明显地占据了上风。
没有落款,没有题字,整幅画看着怪异又邪气,与墻上其他的字画挂在一起显得颇为突兀。
“这画的是什么?”傅敏和低声问,“两个人打架……”
“不是人。”京墨提示道,“这两个不是人,你看他们的手。”
被这么一提醒,傅敏和才註意到画中两人的五指修长无比,比手掌长出两倍有余,显然是他们才见过的、神像中被雷祖踩在脚下的罗剎。
没有人註意到他们这边,其他人的註意力都被正在说话的老人吸引,京墨趁机朝他道:“这个长头发的应该是女罗剎,但另一个……”
另一个怎么看都是个男人,可女罗剎姝美异常,男罗剎却矮小丑陋。长头发这位除了表情有点儿狠厉凶恶外,的确是姝美,而另一位身材高大,怎么看也和“矮小”两个字沾不上边。
画上的一男一女,说是罗剎,却更像是人,虽然他们的身上有罗剎的特征,但无论是灵活的肢体动作还是丰富的表情神态,都更加像人。
从昨夜的经历来看,傅敏和认为罗剎是有等级之分的,虽然它们和夜叉一样成群行动,但与夜叉不同的是,它们当中应该有极少数的领导者。
比如刚来的时候骗他们开门的两只,以及昨天变成方雨惊把他们带进贼窝的那一只。
回忆到这裏,傅敏和突然想起还有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除了那几只变成人形的女罗剎,你听过其他罗剎说话吗?”
京墨一手托着下巴,微蹙起眉,本能地露出一个努力回忆的神情,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印象,好像没听过它们说话。”
对,他们只听过变化成人形的女罗剎说话,从来没听见不停追杀他们的其他罗剎说过话。
但傅敏和摇了摇头。
“不,它们说过。”他伸出手,在京墨眼前比划了个“一”的手势,“只说过一句。”
“它说,只能活一个。”
这句话让他们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裏听过。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进来说午饭准备好了,老人乐呵呵地从木椅上站起来,招呼他们一起去吃饭。
童嘉叶吃饭依旧不安分,但比起昨天在家裏的时候好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家人不在身边还是出于对师父的尊敬,虽然还是挑食,但也不敢捣乱。
小孩儿吃相不大好,一餐饭吃得满嘴都是,远远看过去亮晶晶一片,嘴巴边上糊得全是菜油。他吃饱了也不走,乖乖坐在位置上,低头摆弄着什么,手中不时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
邢清清坐在他旁边,听见声音有些好奇,问你在玩什么呀?
童嘉叶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裏抓着的东西,片刻后又松开,摊开手送到她面前给她看。
“铜钱?”邢清清眨眨眼睛,旋即笑起来,“小道长,你要算卦吗?”
童嘉叶白嫩的手掌裏捧着四枚铜钱,每一枚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绿色铜銹,边缘也凹凸不平,看起来年份不小。
眼熟,太眼熟了。
傅敏和的心中顿时腾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问:“你拿着这些铜钱干什么?”
“辟邪咯。”童嘉叶道,同时把手裏的四枚铜钱放在桌上,呈一字摆开,一枚一枚指给他们看,“这个是五铢钱,这个是开元通宝,这个是宋元通宝,这个是永乐通宝。”
他说着就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似乎在为自己能收集并记住这些铜钱的名字而自豪:“还差一个半两钱,就能串在一起了。”
这四枚古钱币再加一枚秦半两,按照朝代顺序串在一起之后会变成什么?
傅敏和脸色微变,用一种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声音问:“你要五帝钱干什么?”
“驱邪化煞呀。”童嘉叶仔细将那四枚铜钱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裏,“这些可是我爸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的呢,可惜还差个秦半两。”
傅敏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缺的那个半两钱,不会比你们这个道观还贵吧?”
童嘉叶立马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一边的秦文山和邢清清不明所以,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但傅敏和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管别的了,他和京墨对视一眼,还想说话,又听门外传来道童的声音。
接着,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靠近,几个男女被小道童引进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楞,旋即为首的男人道:“可算找到你们了。”
说话的男人是魏博,他的伤没好全,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其他人也伤的伤怕的怕,傅敏和粗略一数,发现除了方雨惊,留在医馆裏的人都来了,再加上他们,现在在这间道观裏的落魂者一共有十一人。
“你们怎么来了?”
“馆主,这小孩他爸。”魏博指了指坐在饭桌旁边自己和自己碰杯子玩的童嘉叶,“让我们一起上山,说要我们保护他儿子。”
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露出一个苦笑,道:“我们怎么保护他?我们自身都难保。”
他们这批人裏没有新手,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狐貍,傅敏和来回打量了那姑娘几眼,发现她虽然面露畏惧之色,但身体放松,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害怕。
也对,在井裏示弱可比逞强要有用的多。
而说到示弱,邢清清显然是个中好手,就在魏博看似闲聊实则想套他们话的时候,邢清清突然毫无征兆的呜呜哭起来,吓得旁边正在啃笋的秦文山筷子都掉了。
她抓着秦文山的衣袖,嘤嘤嘤道:“我,我想回去了,文山,我好怕,我,我们今晚,我们今晚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背对着魏博,一边哭一边朝秦文山使眼色,秦文山一楞,旋即磕巴地配合,啊了一声,说不会,不会啊。
“就算在井裏也是有规则的,”扎着马尾的姑娘安慰她,“只要我们没犯规,一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