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男人排成长长的一队,跟在拄着拐杖的村长身后,产婆走在队伍旁边,守宝贝似的盯着亦步亦趋的范震。
那村长看着又老又枯,风一吹就能断,没想到带着他们走起路来脚步飞快,不用全力跟上很快就会被落在后面。
大卫早就没了刚来时的兴致勃勃,这两天遇见的诡异事情比他这辈子遇见的都多,他的背包裏装着相机,裏面装满了第一天在村外拍的照片,还有留在村子裏尚不知情况如何的莱娜。
他探出脑袋看看走在前面的村长,又回头望望跟在后头的产婆,连咽了好几口唾沫,伸手拍了拍走在他前面的京墨。
“那个……”
抱着自己心爱二胡的京墨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拽了傅敏和一把:“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傅敏和只好跟京墨换了个位置,走在中间用他那三脚猫的英语水平给两人当翻译。
一路走到大傍晚,他们才在村长的带领下到了胎仙庙。天已经快黑了,深山裏的风呼呼刮着,仿佛裹着冰碴子,吹在人脸上生疼。
京墨只穿了件卫衣,还不合身,大卫壮得跟牛似的,也不知道他的尺码到底有几个叉,反正衣服穿在京墨身上是四面八方都漏风。
傅敏和盯着那截露出来的雪白锁骨,脱了外套要给人裹上,京墨看向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又惊讶又疑惑。冲锋衣一脱傅敏和就后悔了,山裏那风冷得差点把他送走,他抱着胳膊抖,问京墨怎么了。
“这件衣服不是给那个女孩的吗?”
傅敏和啊了一声,旋即从京墨的眼神裏看出了别的意思,立马道:“不是!宛童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只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
京墨的眼神将信将疑,像是在看一对谁都好的中央空调,傅敏和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抢救一下,补充道:“我把她当妹妹。”
你看你现在像不像是对着女朋友说“别多心早点睡那个女孩是我妹”的渣男?
方雨惊站在一边,像个围观小学鸡吵架的正经成年人。大卫被冻得瑟瑟发抖,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方雨惊的英语水平比傅敏和好上那么一点:“等他俩说完话。”
于是京墨在大卫颇为真切诚恳的註视下穿上了傅敏和的外套,从方雨惊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求证似的眨了眨眼,像是在问“那真不是他女朋友”?
其他人早就被冻得受不住,前后进了庙裏,他们四个最后进去,老狄已经安顿好范震,正在找柴生火。
傅敏和在周围看了一圈:“村长和产婆呢?”
“不见了。”庞猛缩着脖子,整张脸都被冻成了青灰色,看着像是遭了霜的蔫白菜,既干巴巴,还苦哈哈。
老狄找来干柴生起火,扶着范震坐到篝火边上,搓了搓手:“让我们进来之后就不见了,临走前说得在这儿过夜,睡之前必须参拜神像,否则娘娘会生气,我们就回不去了。”
傅敏和抬头去看,神像的身体用坚硬的山岩雕成,很高很大,但并不完全,背面与光滑裸露的山壁融为一体,仿佛有人拿着刀斧在盘石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了这么一尊像。
风很大,犹如从大山深处来的千军万马,撞在紧闭着的庙门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外面的光照不进来,整个大殿都昏沈沈的,老狄升的火堆只能照亮中央一小块地方。
庙裏很暗,让人看不真切周围的环境,傅敏和拿着手机开电筒,跟京墨一起四处查看。
神像足有十米来高,傅敏和拿着手机一点一点照过去,仰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两片微笑着的红色嘴唇。
“奇怪……”他又四处照了照,“这神像有点不对劲。”
就像是要印证傅敏和的话似的,骤然卷起的狂风揭开了庙顶上的几片黑瓦,昏暗的日光一下子照进来,映亮了神像的脸。
站在门边的方雨惊正好闻声转头,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小和,你们过来看。”
傅敏和和京墨站在神像底下,看不见头顶,于是乎快步走到方雨惊身边,朝着漏光的地方望去,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神像的头部被日光映亮,用刻刀凿刻出的双目被红色的颜料糊住,微笑着的双唇也被涂成诡异的鲜红色。整张脸都以红色为主,看不出丝毫慈悲,反倒泛着阴森的邪气,让人觉得狰狞又可怖,远远望去像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京墨突然道:“看神像怀裏的孩子。”
傅敏和循声去看,屋顶上投下来的光照不到神像的手,他却仍旧能清晰看见神像抱着的孩子头上梳着两个对称的羊角辫。
“那是个女孩儿?”
送儿子的胎仙娘娘,怀裏抱着个女孩儿?
京墨点头:“这神像有古怪,别拜。”
傅敏和连忙给大卫翻译,又去告诉老狄,几个男人围在火堆旁瑟瑟发抖,听他说不要拜神像,瞬间就抖得更厉害了。
庞猛缓过来了点儿,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可产婆和村长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要拜神像,否则……”他看了范震一眼,没再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庙外阴风呼啸,呜呜声犹如鬼叫,房顶上的瓦被接连掀开,劈裏啪啦掉在地上,仿佛预示着他们不拜神像的下场。
有钱翔这个前车之鉴,不听npc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显而易见,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不安的表情,显然并不想听他的话。尤其是范震,他挺着肚子,差点给傅敏和跪下。
“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们,求你们了……”
老狄连忙扶他,看向傅敏和的眼睛裏既带着恳切又带着试探,傅敏和嘆了口气,没说话。
“想拜就拜吧。”方雨惊无奈道。
围在篝火边的男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参拜神像,老狄犹豫地看了傅敏和一眼,傅敏和也看他。于是已经准备参拜的老狄又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篝火不停地烧着,庙外的风也不停地吹着,天很黑,乌云遮住了月亮,没有一点光。十个男人缩在一起,围着忽明忽暗的火堆瑟瑟发抖。
大卫怕得要死,挤在老狄和方雨惊中间,这两个魁梧的男人颇能给人安全感,当然如果他没有这么强壮的话,这种安全感应该会更协调一点。
京墨靠在傅敏和肩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傅敏和盯着燃烧的火焰发呆,不知不觉想起了昨天夜裏做的梦。
那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巨龙口中的烛火与火墻融为一体,渐渐变成眼前燃烧着的火堆,热气烤得他两眼干涩发酸,他别过头眨了眨眼睛。
这一别过头正好和睁眼的京墨对视,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就吓了一跳——他这才註意到京墨那只常被头发遮住的左眼眼眶裏嵌着一颗血红色的眼珠,如同夜色之中泛着诡异红光的瑰丽宝石。
他正想说话,京墨突然伸手按在他嘴唇上。
“嘘——”
傅敏和立刻听见了不同于风声的其他声音。
神庙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节律像是脚步声,又像东西在地面上被拖行的沙沙声。他看向京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京墨没有看他,皱眉盯着墻上模糊的玻璃窗,当一张苔绿色的巨脸出现在窗户外面的时候,他反手抽出了藏在二胡裏的长刀。
雪亮的刀锋映亮了窗外,数不清的暴突眼珠挂在绿脸上,正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庙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