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太阳已经朝着西边靠拢,风又大了起来,傅敏和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小和,”走在旁边的京墨叫他,“有人来了。”
傅敏和循声望去,远远看见几个男人背着包袱,正快步往他们这边赶。其中一个似乎腿脚不大方便,被落在最后,走路姿势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左右晃动着的小丑。
“那个,大哥,”傅敏和连忙上前叫住他,“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男人停下来,喘着气道:“去山裏的胎仙庙啊,我大嫂就快生了,我们要去拜胎仙娘娘保佑她生儿子呢。”
傅敏和依稀想起前几天在村裏查看的时候,邢清清曾说他们碰见过孕妇,但还没来得及搭上话,对方就被丈夫吼进了家门。
“山裏那胎仙真的这么灵?”
男人点点头:“是啊,很灵的。就是因为太灵了,所以村长家才给打了神像,大家又凑钱建了个庙。”
傅敏和又想起产婆说村长家裏有不少神像,不禁问:“村长家是干什么的?专门做神像的?”
“对,咱们这十裏八乡的神像都是从村长家出来的。”
“村长家怎么走?”
“你们沿着这条路,”男人指着脚下,“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村长家,他们家院子裏都是神像,很好认的。”
站在不远处等待的男人们喊了一声,朝着那跛脚男人挥手,对方掂了掂包,朝他俩道:“不和你们说了,我得走了,必须在天黑之前到庙裏。”
他转身要走,京墨突然问:“如果天黑之前没到会怎么样?”
“那可就倒霉啦,天黑还在外面乱转,胎仙娘娘保佑不了,会被鬼抓走的。”
男人们背着包袱走远了,沿着细窄的小路一路往山裏去,逐渐化作几个缓缓移动的小点。
傅敏和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有一个猜测。”
京墨双手插在口袋裏,示意他说下去。
“我先前说,总觉得有一个重要的信息被我们遗漏了,现在我好像想起来了。你觉得,重男轻女这个线索是不是故意用来蒙蔽我们的?”
“接着说。”
傅敏和继续道:“或者说,我们过度把註意力放在重男轻女这个线索上了,所以忽略了其他更重要的信息。村子裏的人都知道想生儿子就得去拜胎仙,刚才那人也说了胎仙很灵,可为什么我们见过的男性身体大多不正常?”
他说着,指了指那几个男人离去的方向:“除了刚才那个跛脚的,其他几个人身上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兔唇。”
京墨点点头,补充道:“村长也是。”
“还有我们到的那晚看见的龙凤胎,以及范震的那两个孩子。”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京墨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真的像宛童说的那样?”
昨天他们动身前往胎仙庙时,叶宛童曾在骂村长的时候无意说过“你们这神是假的”。
“又或者,他们拜的根本就不是神。”傅敏和正色道,“昨晚在庙裏,神像的脸在大火中变成了女孩的模样,但天亮之后一切都恢覆原样,所以我们认为那是幻觉。但如果那不是幻觉呢?除了第一次,之后女孩每次出现都是在晚上,而刚才那人说,天黑还在外面乱转,会被鬼抓走。”
“可是……”京墨皱起眉,似乎有些不大认同,“这村子裏的男人身体残疾不是个例,去庙裏参拜后生出来的孩子还是那种样子,他们为什么还要拜神?”
京墨的疑问显然也是傅敏和的疑问,两人之间又陷入沈默。走了一段路后,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近前摆满泥塑神像的院子裏。
“到了。”
“先别进去。”傅敏和拉住他,“在周围看看。”
于是两人做贼似的绕到院后,扒着低矮的围墻往院裏看,古有君子蒙面上梁,今有俩人鬼祟上墻。
村长家的院子裏摆满了泥塑神像,表情栩栩如生,一个挨着一个,嘴角朝着扒在墻上的两人微微勾起。
傅敏和觉得他们俩有点像半夜翻墻出去上网的学生,天亮以后回学校,翻过墻头正好看见拎着早饭来蹲他们、笑得一脸邪魅的教导主任。
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又尴尬又吓人。
神像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列等着风干,活像挂在架子上的咸鱼,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死鱼的眼睛更为突出一点。
傅敏和扒着围墻,低声问:“怎么都没有眼睛?”
“庙裏的神像也没有眼睛。”京墨道。
傅敏和啧了一声:“难道是怕点上眼睛就飞走了?画龙点睛这套属实是给他们玩明白了啊。”他说完,又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真有可能。
毕竟现在这种情况下,这鬼地方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觉得稀奇了。
“家裏没人。”京墨观察片刻道,“进去看看。”
于是乎两个人翻墻进院,京墨倒是轻车熟路,动作灵活得像只猫,相比之下傅敏和就比较惨了。他下墻的时候没站稳,踩在神像肩膀上的脚一滑,哎哟一声往下掉,而且运气不大好,脸先着地。
京墨难得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还疼。
傅敏和捂着下巴爬起来,吸了两下鼻子,然后猛打了个喷嚏:“院子裏什么味道?”
京墨也闻到了,那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刚才那个被傅敏和踩了一脚的神像裏散发出来,闻着让人恶心,丝毫不逊于夜叉的臭嘴。
傅敏和原本捂着下巴和嘴,这下嫌弃得连鼻子也捂上了:“这味道真像条死了三个月的带鱼。”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京墨刷地转身抽刀,冷不丁看见一双弯弯的眼睛。傅敏和猛地一抖,抬拳就砸。
电光石火之间,刀刃和拳头在那双眼睛前堪堪停住,傅敏和这才看清眼睛的主人——那是一尊雕刻得十分精美的神像,立在院落一角。
神像与人等高,穿着黑色的长袍,上面缀满了五颜六色的珠宝装饰,看着精致又华贵。熟练的刀工使得那张满面慈悲的脸栩栩如生,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逼真,仿佛神像生出了灵魂,正在透过那弯起的双眼看他们。
傅敏和被看得后背发凉:“刚刚是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角落裏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短暂和轻微,像是硬物摩擦水泥墻壁的声音,又像是风吹动杂草的声音,转瞬即逝。傅敏和不由自主地把京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然后就见面前的神像轻微地晃动了起来。
“我操,不会真的要飞走了吧?!”
在傅敏和的惊呼声中,神像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大,悉索的晃动声和摩擦声也越来越剧烈,配合着不停摆动的殷红嘴角和漆黑笑眼,显得诡异又瘆人。
突然,巨大的神像一晃,竟然直挺挺朝着傅敏和砸过来,京墨猛地把他扯开。
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神像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土灰。诡异笑脸在弥漫的烟尘中更加清晰,尤其是那双弯弯的笑眼,让人越看越发毛。
傅敏和心有余悸:“难怪都没画眼睛。这要是画上了,每天出门被这么看,迟早得吓死。”
京墨却道:“不对,重点不是其他神像都没有眼睛,而是这尊神像有眼睛。”
他说完,倒在地上的神像却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又开始动起来,不停地在满是灰尘和草屑的地上翻动,活像条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人捞上岸、马上就要渴死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