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自沈府去往洛城乘马车要半日。
温绰说七日之内是遏制蛊蔓延的最佳时日,
沈窈掰指算了算已经耽搁两日,为了快些,特意还去隔壁程家借那匹千裏马来。
没成想程府不仅送来了马,
连驾车的马夫都一并送了来,待沈窈一行人来到门口,
那车夫已经头戴帷帽牵起缰绳等候多时。
为了让爷爷放心,
沈窈还特意说只是要带温绰主仆去金陵城周边看看风土人情游玩一番就回来,
沈老爷子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非要她再多带几个家丁护卫一起去,
沈窈无奈,
最后还是同照野商量让他上前在老爷子面前舞了一番刀法,
才打消了他的顾虑。
程家毕竟也是大户人家,
车夫身着一身家丁统一的墨灰长衫,虽带着帷幕让人看不清样貌,
却仍十分毕恭毕敬,早在几人还差几步来就掀开撩帘。
温绰是客,
沈窈是主,
主自然是要最后才上。
可她个子比二人矮了不少,程家的马车没有木梯,往常上的时候程见书都会拉她一把,但今日程见书没有跟来,她也只能自己抓住门边才能用上力了。
可到她上车时,这车夫就同早已料到她需要一般,伸手等着给她一个助力。
他这习惯性的举动,
反而惹得沈窈进了车又回头瞧他好几眼。
程府只有两个儿子,
女眷少到只有程夫人一人,程夫人又是金陵城远近闻名的守城将军之女,
身高约有七尺,甚至都与程老爷相当,上车自然不需要人搀扶。
“程见书?”
心裏的猜测忽然有了底,沈窈尝试喊道。
昨日顺着爷爷说的绝交自然是玩笑话,她只是想毕竟是要去庄家宅驱蛊,又不是去玩,就没想叫程见书一同来,他们二人都不会武跑得也不快,多去一个就是多一个拖油瓶。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带了帷帽的车夫便像是被人忽然点穴定在了原地,背影都变得格外僵直。
却仍缓缓回头故作镇定答道:“沈小姐是想起来要找二少爷同行了吗?那实在是太不巧了,二少爷还在休息,没醒呢。”
沈窈:.....
甚至懒得拆穿他,抿直嘴角毫无感情重覆道:“哦,是吗?那真的太不巧了。”
就没人教他伪装的时候,好歹捏着嗓子说话吗?
这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能听出是他的嗓音好吧!
看来应当是她方才去借马的时候让他知道了消息,不过他既然非要扮演个马夫跟来,那就跟来吧,到时候让他在门口守着别进来惹事就是了。
“去庄家宅。”
回到车裏坐稳,马车缓缓启动,向坐落在西的洛城而行。
十一月初的天已经开始寒意渐浓,沈窈坐在马车窗边拉开帷幕向外望光景。
吹了好一会儿风才将头探回来,只觉额头都吹被得冰凉,心想这样下去恐怕要得风寒,吓得她赶紧拉上帷帘转回身坐正。
马车并不透光,拉上帘裏面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车顶放置的夜明珠,还在微微散发着萤色。
这辆马车平常裏就只坐她和程见书,二人逃学的时候甚至都是只有她坐在裏面,现在忽然满满当当坐了四个人,虽然不算太挤却也伸不开腿。
不对,算上外面驾车的程见书,是五个人。
再加上几人并不熟又无话可说,只能大眼瞪小眼,沈窈觉得气氛十分尴尬又压抑。
特别是温绰。
正在面无表情盯着坐在他对面的江行舒,而江行舒则一副不温不火的好脾气模样,见他撇自己也毫无怨意。
而他回以温绰的眼神反像是个...在看正与自己闹脾气的叛逆儿子的...慈祥老父亲。
这就更诡异了好吧!?
“你们两位之前......认识?”
无缘无故的,温绰对他什么愁什么怨啊?还有这个江行舒,虽然她也与他不熟,但他也不用这么容忍吧。
沈窈此话一出句,温绰立即转头望向她,单眉扬起刚要开口否认,江行舒却抢先开口,神色恭敬:“沈小姐误会了,在下一介平民,不过是略懂些蛊术的皮毛才进了玉生楼,哪会有幸识得二少主殿下。”
他都答了,温绰自然也没有再多余说一句也不认识,只是听他在玉生楼,起了几分兴趣:“你既然是玉生楼的人,那你可知道簪斜月?”
沈窈刚想接话说现在哪有人不知道玉生楼排在前面赫赫有名的几位杀手,就见江行舒没有半点觉得他见识短浅的点了点头。
答道:“少主可说的是那位玉生楼甲字行排名第二的女刺客,她善用刀,因着那把弯刀的模样像似星汉间盈缺的弯月,才由此得名。”
“这么说来,你认得她?她现在在哪?”
这下沈窈是真忍不住了:“簪斜月这号在玉生楼都排在甲字顶的杀手,他怎么可能会认得?”
再说他们杀手的任务肯定都是保密的,江行舒又怎么有本事可能知道她在哪。
玉生楼裏有那么多人,她请来江行舒给的报酬才不过百两银子,可见他在楼内的排名定然是属于名不见经传的那种,怎么可能会认识簪斜月。
江行舒果然敛声应道:“行舒阶位太低,自然是无缘认识。”
沈窈没忍住好奇:“有多低啊,你在丁字行内?”
“戊字行。”
沈窈想也没想就跟着重覆:“戊字行?”
她都没听说过还有这一行怎么?
“沈小姐没听说过倒也正常,甲乙丙丁戊,戊字行在排丁字行的下面。”就算如此,江行舒依旧耐心解释道。
“好吧,对不起啊,我只是问问。”摸了摸鼻尖尴尬道歉。
她以为丁字行就已经够低了,没想到他所在的行位更低,她这不是明摆着戳人痛处吗?
江行舒却只是莞尔应了应:“无妨,沈小姐不必在意,事实如此而已。”
“不要灰心嘛,你如今还年轻,过几年行个大运,一跃就上甲字行了也说不定!”沈窈心中歉意难平,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一下身旁的这个青衫少年。
回想起来,她今早天刚微亮就匆匆被家丁叫醒说有人来访时,纳闷了一路究竟是谁,见到等在门口的少年还微微一楞。
只见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着一身青衫,身形瘦薄,肩上还单背了只行囊应当是刚从远处赶来,眉眼修长而疏朗,嘴角却天生上扬,给人一副温润与极好相处的亲切模样。
而他身上不多的饰物唯有腰间系了块银质的牌子,以及半绾起的长发中斜斜簪了的那支银钗。
“你是......?”
他长得虽不是温绰那种一眼便让人过目不忘郎艷独绝的类型,却也并非是张路人模样的脸,沈窈确定以及肯定她从未见过此人。
少年则毕恭毕敬行礼躬身道:“在下临安城江行舒,见过沈小姐。”
说罢从怀中掏出刻有玉生楼专属簪花印的信递上前,沈窈这才想起来她前几日委托过玉生楼的人帮她找善蛊的奇人异士。
当时她也没有抱有立刻能找到的希望,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而且还恰逢她今日正准备就要出发去庄家。
还真是不仅来得早,也正来得巧,正好多一人,还多一分力。
再有一点就是,她还不能完全相信那蛊与温绰没有一点关系。
于是就邀了江行舒今日一齐同行。
沈窈回忆得入了神,还是被江行舒一声轻笑唤回了思绪:“丁字行……恐怕靠气运是进不去的……”
“啊?万事皆有可能,你要有信心啊。”
“倒不是在下有没有信心,只是能排得进丁字行的,都是一顶一的杀手,排名也是按照刺杀的数目的多少……”解释道这裏,江行舒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想要点到为止。
沈窈算是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唇角弯了弯:“是按照刺杀人数排行的么?那倒确实是有些为难你了。”
因为他看起来,分明是个连鸡都够呛敢杀的文弱模样。
“本少主倒觉得未必。”温绰却出言反驳。
顿了顿继续道:“越是人畜无害的东西,背地说不定......毒性更强呢?”
温绰倒是觉得,就他这副穷酸书生的模样,他说他会点蛊术,恐怕也只是皮毛中的皮毛,哄炸他们这些不懂的中原人的一些把戏罢了。
况且他看起来的那副总是温和的模样,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十分虚伪,所以温绰才对他有几分偏见,时而盯着他想看穿他肚子裏到底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江行舒依旧浅笑而答:“温少主说笑了,行舒虽也是玉生楼中人,可却还从未亲手杀过人,戍字行算是最低且也是最自由的,并不会派令让我们去杀人,丁字行虽然名声响亮些,却几乎个个都是身不由己的。”
只是话到最后才有了几分火药的味道:“所以……少主恐怕也是明白这一点,也是担心这点,才同行舒打探簪斜月的消息的吧。”
“本少主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女人,担心什么?”
兴许是真的被惹急了,江舒行接话也飞快:“究竟在担心什么……或许只有少主自己知道。”
一旁沈默了半路的照野怎么能听不出江行舒是在趁机在套少主的话,差点从怀中拔出刀来:“你这个假面狐貍,竟敢对少主出言不逊……”
“行了行了!都不要吵了!”
沈窈眼见着两个人的拌嘴要将变成三个人的唇枪舌剑,连忙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我是请你们来帮忙的,不是找你们来吵架的!”
连江舒行这样看起来极好脾气的人都能被他惹毛,温绰这不可一世的性格……还真是和她在书上看到过的描述,简直是一模一样。
但江行舒......她倒是没在书中的前半段有见过这个名字,兴许是她改变了太多,也引出了新的路人甲?
只是这下马车裏是真的安静下来了,空气中却始终若有似无的充斥着火药味,比先前的尴尬的气氛还要诡异。
沈窈夹在两边,瞧瞧对面面无表情的温绰主仆二人,又望了望身侧闭目假寐的江行舒,只觉哪边她都不敢再开口劝阻一句话,生怕再一个不小心点起火。
而且他们都善蛊,她两边都不敢招惹,万一没有明面上打起来,背地裏搞什么,她坐得离他们这样近,保不齐会受牵连。
太恐怖了,怎么最惨的反而变成她了。
又呆呆坐了一会儿,沈窈实在憋不住探出头去问程见书:“还得有多久才到?”
程见书正坐在外面吃点心,被问得猝不及防差点连头上帷帽的帘子都忘记拉下来,嘴裏的点心也没咽下去,口齿不清便回:“约莫......还得两个时辰。”
沈窈:“......”
怎么还有这么久。
“就不能再快些吗?”
天知道她坐在裏面一刻钟,就像坐了十年那样郁闷。
“唔......再快不了了,出了金陵外到洛州城只有这一段山路,坡又陡路又窄,若是再快些会出事的。”说完,程见书还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点心偷偷顺着帷帽塞进嘴裏,今天起得太早,他已经饿极了。
沈窈实在看不下去:“你们程家的规矩,教的便是在替主子驾车时也能吃零嘴么?”
还真是自由惯了的富家少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是不知道驾车时不能吃东西么?风那么大,一会顺着点心灌进肚子裏,他就好肚子痛了。
程见书还以为自己伪装很好并没有被发现,一听她这话中有几分责怪的语气,甚至为自己打抱不平:“沈小姐,你这话说的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就算小的不过是个驾车的马夫,也是首先是个人,是人那肯定都得吃东西,这是人之常情。”
沈窈被他这话怼的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先不说她是不是真的不近人情都不准马夫吃东西这个问题,主要是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会如此啊?
无奈提醒道:“行,我知道马夫的命也是命,我只是担心一会儿你吹风吃点心吃的肚子疼了,没人给我们驾车,毕竟我又不会,程二少爷。”
程见书则嚼着点心,张开就来毫不在意:“怎么会,小的驾车这么多年......”
反应过来才徒然转回头,楞楞望向她:“你刚刚喊我什么?”
沈窈见他一副冷不防被戳穿的傻样笑出了声,伸手趁他楞神将点心一并搜刮了来,才又坐回车裏。
她一早起来就用过早膳,虽然现在并不饿,但见他刚刚吃那么香,也有了几分食欲。
而且,再叫她干巴巴与这三块木头一起坐两个时辰,她真的就闷死了!
拈起一块山楂芙蓉糕,入口酸甜清爽,唇齿留香,让人顿时胃口大开,给车内的气息也染上了几分香气。
沈窈只觉得这应当不是一般的点心,掂量起油纸包看了看底下的徽记,赫然写着鼎元记三个大字。
鼎元记可是金陵一顶一的点心铺子,沈府有雇佣专门做点心的厨子,她平日又不爱吃甜所以倒是很少去鼎元记买,程见书的零用银子都被克扣光了,自然也买不起,所以她猜,这应当是程见书他爹买来哄他娘的,只是到最后剩下的才落到了他手中。
不过他既然伪装一个马夫,吃鼎元记的点心都毫不遮掩,她到底是该说他心大呢,还是笨的无可救药呢!
低头正准备拈起下一块尝尝,沈窈忽然感觉到头顶似乎传来一道视线,自温绰坐的方位而来。
她不禁抬眸望去,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四目相对之下,她看不懂他眼底飘荡着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见他淡淡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点心,又略过她身旁的江行舒,便又似若无其事,朝窗与幕帘间存留的缝隙外望去。
沈窈还以他也想吃,但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干脆主动送上前:“温少主也想尝尝?”
想吃就想吃呗,看着她吃又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共车裏就他们这四人,又没有外人看见。
谁知得到的确实温绰难以置信的皱眉:“你哪裏瞧出来本少主也想尝了?”
停了停又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置气,怕她误会,缓声道:“本少主不爱吃甜的。”
沈窈哦了一声,只好又去问照野,见他也摇头又转身去问江行舒。
江行舒的态度明显就好很多,眉眼笑笑,摆手推辞,沈窈却以他并没在沈府吃早膳为由,又将点心向他跟前推了推。
沈窈想的是,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就去帮她干活。
于是江舒行实在觉得推脱不下,伸手接了过来。
吃完又觉得白白吃了沈窈给的点心有些不过意,摘下肩上的行囊摸出了包莲子糖,也好意问道。
“沈小姐若是不嫌弃,也尝尝这临安城的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