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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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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窈倒是根本不客气,没犹豫就道谢伸手抓了两颗。

她对江行舒的防备反而还没有温绰更多,首先人江行舒是她问玉生楼花了银子请来的,玉生楼也没有理由派人来害她,其次便是这莲子糖确实是临安特有的东西,这也代表他就是刚从临安城赶来的。

刚打开一颗要扔进嘴裏,却见温绰挑了挑眉,嫌弃看过来一眼:“他给的东西,你也敢吃?”

在苗疆,不能吃会蛊术的人主动递上来的东西,这是常识,毕竟没人知道这东西上面有没有放什么不干凈的东西。

但沈窈又不是苗疆人,显然并不知道这奇怪的常识。

还以为温绰是针对上了瘾,想也没想就把糖继续丢进了嘴裏,一股带着清苦的甜味便在齿间散化开来。

兴许是外面糖衣裹得太薄,甜味极淡,苦味却占了上风,并不怎么好吃。

沈窈却并不想拂了江行舒的面子,点头说了句好吃又继续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招惹到他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温绰。

江行舒看穿了她觉得那莲子糖苦,也没有再推上去让她多拿,将包袱又重新系好背回肩上:“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因为上车时不小心被少主踩了一脚吧。”

沈窈奇道:“你被他踩了一脚,怎么还得罪到他了?”

那不是应该翻过来吗,不过看江行舒这寡淡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被人踩了一脚还一直记仇的人。

主要是他才是被踩的那个啊!该恼的人是他才对。

温绰则理所当然回道:“本少主哪有针对他?那时是因为他上车太慢了,本少主没看到。”

他非要堵在门口停一下听沈窈和那程家的马夫说话,也就别怪他脚底下没长眼了。

而且既然沈窈都找到能帮她去庄家驱蛊的人了,还叫他一齐来做什么,他不来不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再说临安城......是哪啊?

他怎么没听说过除了苗疆之外还有懂蛊的地方。

少年说话时风动,似乎是嫌热,他干脆将自己身侧的幕帘拉开了一角。

临近正午的阳光顺着缝隙照进来,温绰的当下的神情便在光下变得格外清晰。

他看上去毫无踩了人该有的歉意,甚至都懒得抬眸,半睁着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眸子,左眼下一点红痣在光下格外邪魅,面容则俊美得如妖似孽。

长发随意扎了身后,一身暗红的宋制长袍虽中和了不少妖气,却仍盖不住他看起来像是个目中无人又脾气不好的纨绔反派。

气得沈窈甚至想为江行舒打抱不平!

可她偏偏又不敢出言不逊得罪这个书中的大反派,倒还得万幸他现在能老老实实答应她的条件跟着她来庄家宅,都已经是她始料未及的了。

干脆不理他,继续同江行舒聊起来:“你说你从临安城赶来,临安城不是在云中水城那边么?那裏也有善蛊之人?”

云中水城距金陵城可是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去一趟就算乘马车日夜兼程也至少得整整两日,蛊术的发源地是苗疆,云中水城那么远,究竟是如何传过去的?

“沈小姐误会了,并非是云中水城与临安城中有善蛊之人,而是在下的母亲其实原先是苗疆之人,后来嫁来了临安城,行舒略懂些蛊术也不过是母亲年少时教的。”

沈窈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心想着虽然他在玉生楼虽然排在戊字行上,但看来本事至少是家传的,应当也挺靠谱。

她实在是无聊,又没有事情可做,刚想开口再跟江行舒聊聊人生,就见温绰对着江行舒的那一脸“原来不过是个半吊子”的蔑视神情。

沈窈简直满头问号:????什么仇怨啊到底?

正纳闷着,正主又把目光转向了她,他未开口,神色却是好像在说:“怎么?本少主就是觉得他是个半吊子,你哪裏不服?”

沈窈想站江行舒却又怕他,只好心虚假装没看到,默默拉开幕帘又把头探了出去。

行吧,您是苗疆二少主,嚣张的二世祖,您想觉得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又过了一会儿,沈窈干脆顺着窗子爬了出去,同程见书一起去前面驾车的地方吹风去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就安静许多,而且就算发生什么,她坐在前面也什么都不知道。

程见书见她来倒是提起了不少精神,反正身份都被沈窈认出来了他独自驾一路的车,也十分无趣。

“你是不知道我爹昨天下手有多重!”

沈窈回想起昨天傍晚出门时路过他家听到的惨叫声,同情道:“我好像知道。”

程见书当然不信:“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爹昨天可是拿武夫子的那根粗教棍回来揍的我!”

“你爹哪来的武夫子的教棍啊?”

沈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书院裏教他们骑射的武夫子手裏的那根,那武,夫子姓李名秀,是当年一鸣惊人中得了武举差点成为武进士的人才。

但因为名字秀气,人也长得十分白凈,学生们打眼一瞧都有些不服他。

不过不服没关系,打一顿就治好了。

李夫子甚至都会把自己这根粗教棍主动给不服他的学生,然后自己空手相迎。

下场嘛......一般是被打的爹妈都差点认不出来,后面一见到这教棍,都吓得浑身抖三抖。

程见书那三脚猫功夫自然是不敢上去挑李夫子的,可也亲眼瞧过别人挨揍,那根教棍格外的粗,他看看就知道打在身上一定痛不欲生。

结果,还真是打得他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自然是去书院同武夫子要的。”

沈窈不明所以:“你去同武夫子要回来给你爹,让你爹揍你用!?”

程见书一怔:“沈窈,我在你心裏已经都蠢到这种地步了?”

那肯定是他爹去要啊!他还嫌平日裏被竹竿抽的不够吗他还去亲自找武夫子要教棍,那他的脑子才真是被驴踢了。

沈窈直言不讳:“你要但凡聪明一点,也不会天天教海东青学说话。”

换句话说就是,聪明不了一点。

“我爹昨日突然去书院同院长探讨咱们冬季换院服的事,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我们在书堂裏念的怎么样......”回想起来,程见书都想低头偷偷抹泪。

还能念的怎么样,人都没去呗,他都能猜到,当时他爹看着他位子上空空如也,胡子都得气得倒过来了。

当即跟武夫子借了教棍,在家等他一回来,风风火火就开揍。

程家衣坊做的衣裳早就闻名出了金陵,所以往年裏不光是沈窈和程见书所在的梨臺书院,就连周边的一些小书院的院服也都是程家一手包揽,并且全都是免费提供,不收取半点费用。

这一点,也为程家得了不少的好名声,人们都传程掌柜的是个爱惜人才的良心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未来他的儿子能中个进士举人也说不定。

但没什么人知道,程字白的儿子反而是个不学无术的蠢材,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算帐目的时候脑子灵敏些。

程字白自然也因为自家儿子不争气暗自神伤过,还是程见书自荐安慰道:“爹,实在不行,我可以给咱们家管账啊!”也算有点用不是?

程字白听完两眼一黑:“我自小培养你诗书礼艺,就是为了让你长大当个管帐目的先生?”

程家家大业大的,请了可不止几个管账先生,还缺他这半吊子的一个不成。

“提前要去书院这种事都不通知你,看得出来你爹是十分想趁你不註意去书院给你个惊喜的。”

结果惊喜没成,反倒是惊吓了,他爹被他儿子在书堂查无此人吓到,他被他爹站在墻底下等他一翻进去开揍吓到。

听到这,沈窈都忍不住摇头替程见书话可怜。

“你爹用武夫子的教棍揍了你哪裏啦?”

她怎么瞧着他坐得倒是稳稳当当,不像是屁股疼的模样,手还拉着缰绳,好像也没有伤痕。

程见书简直要泪眼汪汪,指着垂在车下不敢动弹的腿干:“我爹说怕揍屁股到时候没法坐着上课,打手心没法写字,最后抽的小腿......”

天知道他今早起来走路都已经麻木到没知觉了,现在才开始反疼。

果然刚撩起裤脚,她就见到了那双高高肿起的小腿,这还是隔着裏裤。

你说程伯伯心狠吧,他还特意避开了要处,说他心软吧,这小腿肚都被他快抽的肿成象腿了,而且就算这样,他后日还得照常去书院。

惨,实在是太惨了。

惨点太多,沈窈一时都不知该从何安慰起,只好捏了捏手中江行舒给她的莲子糖,递上前去:“快吃块糖缓缓吧。”

程见书恹恹嘆了口气,接过就丢进了嘴裏。

他的日子已经过得够苦,已经没有什么比......正想着,却突然被口中的莲子糖也措不及防给苦到了表情扭曲......

沈窈这才想起来,她忘记说,这莲子糖也是苦的了。

“所以说你今早偷摸着跟来其实是怕你爹再想不开又揍你?”

没成想那莲子糖越嚼越苦,程见书苦不堪言实在咽不下去,赶紧将头歪向一旁吐了,才应道:“这倒不是。”他爹要再揍,他身上就真没块好地方了。

“那你是跟来玩的?我可告诉你,今日是有正事,我可没空陪你......”玩。

程见书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没等她说完便摇摇头否认:“我也不是来玩的,我跟来,是因为这个。”

说着,他从袖裏掏出了一封信封,崭新的,上面甚至都没有折痕,一手牵缰绳,另一只手也没法打开,于是他一并都递给了沈窈。

沈窈迫不及待将信纸拿出来展开,只见偌大的一张纸上只潦草写了没几句话,字迹也歪歪扭扭不像样,和她的反倒像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

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废了半天劲才从裏面认出来豆子两字,然后落款是被写得无比巨大的三个字。

庄恭吉。

“什么意思?”沈窈费解。

“庄恭吉将金豆子偷走了,让我今日夜裏子时去他院子裏找他,他才肯还回来。”

夜裏子时?沈窈听闻颤了颤,震惊他竟然能看懂这些鬼画符之余,只觉得这时辰选的可十分不吉利,明显是想吓唬他。

而且金豆子其实并不算是程见书养的狗,是他们以前路过城西的垃圾场捡回来的半大小黄狗,想着他成日流浪自由惯了也不圈养它,给它院子后墻留了洞,好让他随时出去玩。

当时的程见书还没有现在伙食惨淡,每天吃的都很好,所以金豆子也跟着吃的不错,很快就吹成了个小黄球,胖到连狗洞都钻不出去了。

行动受限,从那时金豆子就突然抑郁了,开始绝食,只喝水不吃饭,就连程见书叫他起来吃肉骨头,他都视若无睹,无精打采起来又喝了几口水,继续回窝爬着睡觉。

这自律的决心甚至都打动了程见书他爹程字白,当晚半夜就把他叫起来读书,还道:“狗都你知道努力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你呢!”

困得程见书磕头如捣蒜,也实在背不过那篇天书古文,可又不甘心被他爹说连金豆子都比不过,于是连夜拿铁铲将墻后的狗洞又挖大了一圈,直到能直接将金豆子整个塞进去都略有剩余,才拍着巴掌回屋睡觉去了。

于是从那时起,金豆子就又恢覆来去自如的日子,时常都好几日才回来觅食一次,狗生无比潇洒。

所以这次一连好几天没回来,程见书也没想到它其实是被庄恭吉给抓了去。

“可是庄家现在……”前几日还是程见书告诉他的,说是宅裏上下都病倒了,已经关门歇业几日了。

沈窈自然没忘记她是来做什么的,趁还没过七日,赶紧抑制住蛊的蔓延。

程见书也有自己的坚持:“就是因为如此,我也不能看着金豆子被传染而亡啊!”

可你拖着这两条半残废的腿,去了也是拖后腿啊。

沈窈如是想着,只是刚要开口,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一时哑口无言。

沈家做的不是丝织生意,所以与洛城庄家很少会有联系,她也只是小的时候跟着爷爷来拜访过那时还未过世的庄家老爷。

可她分明记得当时庄家还不过是建了几个小屋,屋内雇了几十个绣娘

,俨然一副刚成立不久的小作坊模样。

没想到这不过才十年有余,不仅庄家成了洛城中能与金陵城程家媲美的大家,也让洛城织锦走遍了整个大宋,连如今圣上及后宫裏都有不少衣裳织品用的是洛城庄家出的锦绣。

而如今眼前的建筑,更是让她长吸一气。

那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古宅,虽然前院置设在城中,举目望去,宅后却连绵不断延伸到了苍色茫茫的后山脚下。

再能看到的,是宅外白墻墨瓦环护,翠竹繁茂,门口有四门槐二石狮,门侧上下马石皆有,连拴马的桩子都在外布设了齐全,悬挂在朱漆门顶的紫檀木雕匾额上,笔走龙蛇地提着庄家宅三个烫金的大字,十分气派。

程见书则见怪不怪,程家衣坊的布匹都是庄家宅专供的,他至少偶然都会跟他爹来上一次,看惯了自然也不觉得这裏比他家强多少,甚至还觉得还是沈窈爷爷的眼光更好些,富丽堂皇的才更派头!

只是偌大的府邸门口却并无人看守,待车上三人下了车,沈窈也决定先上前探探虚实。

才上前几步踏上石梯,身后不远处却先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姑娘可是要去庄家?听阿婆一句劝,趁现在天光还亮着的,赶紧有多远躲多远吧,庄家近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吉利的事,光是老太婆我在这卖花看见的,就已经有好几人只进不出了。”

沈窈闻声回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看起来年近花甲衣衫朴素的老婆婆,眼前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看来是在街上摆着卖花的。

沈窈怕蛊的事已经洩露,刚想问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不吉利之事,就忽然想到:你在人家家门口摆摊卖菊花,这不就已经是够不吉利的事了吗!?

“为何要趁天光还亮着赶紧走?”温绰註意到的重点却在这裏。

“因为我亲眼看到,庄家宅半夜突然升起了雾来。”老婆婆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神情忽然凝重起来:“老婆子我在这卖了半辈子的花,倒也没碰上过几桩怪事,可前天却是真吓了我一跳!”

“宅子裏半夜升起了雾来?”沈窈跟着重覆道,似乎不明白她说的是怎么个升起来法。

老婆婆也没讲完,嗓音低沈而沙哑继续讲道“前日趁着阳光盛就想着搬两颗到他们门前石梯上给几株花多晒晒,可因为我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不大好,临走时竟忘了将放在石梯上花一并带回家了,直到半夜要入寝时这才想起来,就赶忙又穿上衣裳赶回来了。”

老婆婆眼前虽然摆的大多是秋菊,花却朵朵开得都十分挺立,傲然于风中,显然也是被照顾得很好,老婆婆爱花,想起来花还没收,半夜都跑出来取,倒也是常情。

“然后呢?”

“然后我当时就看到,庄家宅子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就想去提醒提醒看门的家丁,在门口喊了几声,却一直无人回应,老婆子我便只能顺着门缝往裏瞧了瞧,只瞧见……”

“瞧见什么!?”程见书已经听得入了迷,开始当作故事期待下面发生的事。

“瞧见清冷月光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宅子裏忽然灯火通明,笙歌四起,一排排头上簪花的女子自屋内鱼贯而出,走到了墻角的尽头却又莫名消失不见,然后歌声便突然停了下来,像是从未响起过,也就是在那时,墻角边突然出现了滚滚白雾,愈来愈浓,直到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听见门内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哒…哒…哒,声音越近,便变得格外清晰。然后就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了迷雾当中,可这还不是最恐怖……”

程见书本来就觉得眼前出现绿眼睛已经够吓人了,可她却说这还不是最吓人的,赶紧追问:“那最恐怖是什么?”

他听得十分认真,连照野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最恐怖的……是那双绿色的眼睛正四处寻找着什么,忽然便发现了我,而也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伴随着老婆婆的讲得深入,照野也十分配合似的,在她话音刚落就将手不轻不重搭在了程见书肩上。

吓得程见书嗷地一声,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拜别了老婆婆,几人又回到了马车前。

“亏你也信了,那婆婆说她卖了半辈子花,我猜她另外那上半辈子肯定是个说书的,专门擅长胡说八道。”她这看到的未免也太玄幻了些,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假象,实在不可信。

沈窈觉得他在大街上大喊大叫实在丢人,给了他一拳又将他扶稳站好,边说着自己的猜想。

“那老婆婆应当不是胡说八道。”沈默已久的江行舒突然开口道。

他这话一出,程见书才有了几丝好转的脸色又瞬间苍白:“不是胡说八道,那就是真…真…真的有鬼!?”

江行舒正要开口解释,就见温绰在一旁突然想明白了似的低笑了几声。

“真鬼倒是没有,吓死鬼倒是马上要有一个。”

说着,他只身向长街走了几步,后转身回眸,眼神中是无惧与狂妄并存:“不过是区区致幻的蛾子蛊,计划有变,等夜裏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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