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钟,楚庄有鸣琴曰绕梁,中世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琴赋·序》
过了年没出三五日,周府的乔夫人突然暴毙。
听说是当日用过早膳,乔夫人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便请大夫来看,大夫看过说是无事,也给开了对癥的药。谁知过了晌午,乔氏突然腹痛难忍,没过多一会儿就去了。原本只以为是突发恶疾,周瑜命府中安排丧事,不在话下。可到了夜裏,乔氏贴身的丫鬟求见周瑜,言道怀疑乔夫人是被人毒害。这一查之下,查出早上乔氏的饭食被人动过,那人便是周瑜新纳入府的歌妓,因嫉妒乔氏下毒杀害,并在她房内发现了剩余的毒药。人赃俱获,清霜百口莫辩。
清霜不想死,没有一个人会想死。但她被仆役押住时,她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她求最后见周将军一面。
周瑜见了她,对她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清霜道:“大人,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一些,大人先前买了我,是因为吴王想听我唱曲,可是当我发现吴王……所以大人要杀我。可是,大人,这件事从头至尾,我真的有错吗?我的错就是当日不该出现在廊下,不该撞破了吴王之事。但,难道女装而来,毫不遮掩的吴王就没有错吗?”
“你说的没错。”周瑜眉目平和。
“我也知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活下来了,看了不该看的,不管我有没有错,我都得死,这就是世道。”清霜说,“大人问我可有心愿未了,我是有一件心愿。”
“你且说吧。”
“我希望成为大人的女人而死!”
周瑜笑了一笑,上前掀开她的衣襟。清霜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先是心裏一紧。可周瑜并不是要碰她,而是伸手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
“迷情之药。”周瑜推开窗,引火将香囊焚了扔到窗外,“临死还有这样周全的准备,你可是还有其他话要说?”
清霜苦笑,“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大人,我早听闻大人精益于音乐,可从未听过大人的琴歌,我能否在死前听大人奏上一曲?”
“好。”周瑜命阿志取来“怡予”,琴音悦动,如长河之奔流,亘古不息。
临死,清霜反而没那么怕了,她专心听琴,而后说道:“大人之琴可说是龙腾云端,凤舞九霄。然龙凤皆是俗物,与其说大人龙姿凤采,不如说大人是那悠远长河,不留一处,又无一处不流。长河自西而来,往东而去,历尽沧桑,却源深流长。”
孙权听过周瑜覆述当日之事,反而有了喜色,对他说道:“按律清霜应押在牢裏,秋后问斩,现在可还在牢中?”
“在。”周瑜答。
“找个死囚替她,把她给我吧。”孙权说。
“怎么改了主意?”周瑜问。
孙权道:“那天我拿了你的蜀锦斗篷,说要还你一物,本是想将兵符代斗篷给你,可你却说要完璧归赵。这清霜我就先收下,等有一日,说不好她能替我还你。”
孙权最后一语,让周瑜觉得不祥。他道:“你若喜欢,我就把她换出来,一件斗篷而已,不值得你心心念念。”
杀死清霜只不过是要借着周府事乱,让孙尚香回来而已,至于她死与不死,无关紧要。而孙权的目的确实也达成了,孙尚香请以婢女的身份入周府,替周瑜理事。吴王郡主如此屈就,旁人也不好拿出“七出”之条说事,再说当日之事也全是刘备的过错。另一方面,周瑜不可能真当她是婢女,孙尚香便以“管事”的身份,暂替周瑜与打理内宅,一应事宜调理清明,不在话下。
这边且说清霜入了桂宫。她不太明白为何吴王又突然改了主意。孙权没有说,却也说了,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绿绮吧。”
绿绮是一把名琴,传说中它曾属于那位文采斐然的司马相如。这把琴琴身通黑,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因而得名。然而,孙权与琴命她之名,却和司马相如无关,更和那把名琴的色泽无关。多年后,绿绮回忆起当年之事,隐隐明白孙权留下她和赐她此名的原因,其实那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她不曾这样想过。
改了名字的绿绮发现,其实吴王待下人是极好的,分给她的屋子也不是寻常宫女住的通铺,而是和她初来桂宫时陪着她的淑婵,两人一间。吴王也不用她做粗使的事,而是随着淑婵一起,照顾孙权起居,有时也跟着绾合为吴王准备饮食。
伺候的时间长了,绿绮渐渐觉出点事情来。可她只是猜想,又不敢实说,左看右看都想不明白,还是那日淑婵跟她说要她进去帮吴王换衣衫,她才彻头彻尾的明白了。
那重重衣衫下的身体,竟和她一样!最内不仅穿着中衣,中衣裏面还有一重束胸。绿绮看了大吃一惊,慌忙跪下,一动也不敢动!
孙权瞥了她一眼,“跪什么,起来吧。过来把衣服给我穿上。”
静默无声中,绿绮和练师一起为孙权换好了衣服。孙权让练师下去,只留了绿绮一个。
“现在你明白了?”孙权倚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