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伤逝》
这一夜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两人谈古论今,话也投机。夜至深更,周瑜叫了两个侍女过来伺候。那两个女子相貌周正,年不过十五六,少言寡语,没有需要时只是靠墻乖顺得跪坐着。从她们倒茶烧水的手上可以看出,是练过功夫的。
“义兄才来巴丘,就能找到这等人物。”孙权对周瑜说。
周瑜招那二人到近前来,两女跪在孙权面前。周瑜让其中一人抬起头来,问孙权道:“看与你像也不像?你身上这身衣服就是她的。”
即便光线暗淡看不清楚,也能见出女子眉梢眼角与孙权像了五分。孙权诧异之中,不知周瑜何意。
周瑜道:“这是策兄为你挑选的侍女,一共六人,出身皆是无依孤苦,这已训练两年有余,会些拳脚功夫。策兄知道你生气,怕你不肯回去,又担心你一人在外不安全,刚才特意送来的。这两个机灵些,学得快,就被策兄带出来见识,还有四个现在吴郡。”他又对那两个侍女说道:“你们还不向郡主报上姓名?”
“奴家艷春,叩见郡主。”与孙权肖象的女孩子说。
“奴家练师,叩见郡主。”另一个女孩子说。
“她们知道……!”孙权多少有些惊诧。
“为的就是近身服侍你,自然知道。”周瑜说,“放心吧,策兄千挑万选,她们是不会说出去的,咳咳。”他低咳两声,眉尖蹙起,像是咳声牵动了痛处。
“义兄,你怎么咳嗽了?”
周瑜淡笑言道:“没什么,天气凉受了点风。”
孙权忙把身上披的衣服拿下来给周瑜披上,却被拒绝了。
“你披着吧,我没事,夜深露重,女孩子不能受凉。”周瑜说。
“义兄脸色很不好,并不像是受风寒的样子,别是之前毒箭的关系,让我把脉看看。”孙权伸手说道。
周瑜却起身避开,“我累了,要去客房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义兄!等一下!”
“什么事?”
“你和大哥是不是有事瞒我?”
“哪有什么事瞒你,之前就这事没有告诉你,现在你不也知道了。”周瑜指了练师和艷春说。
“那请义兄坐下,让我诊脉。”孙权坚持。
“真的没什么事,之前受了点小伤,你不必担心。”
孙权道:“还请义兄坐下吧,这世间没用不透风的墻,义兄即便现在瞒我,我早晚也会知道,与其从别人之口让我得知,不如此时义兄告与我。”
周瑜终是坐下,伸出了手,任孙权诊断。一边看她脉诊,周瑜一边说道:“之前在庐陵受了点伤,伤口已愈,只是创处不好。”
孙权搭上他的手腕,忽的恍然大悟,小声问道:“大哥刚才说了,我们为什么吵架吗?”
“没有细说。”
“嗯。”孙权轻轻的应了一声。大哥到底还是考虑女孩子的颜面,没有直接对周瑜言明。孙权抬起头来对他说道:“之前医官可还说了什么?”
“再没说什么。”周瑜说。
“真的没说什么?”
“你看出了什么?”周瑜态度平和。
孙权不相信医官什么都没有说,若是医官没说,大哥就不可能那样阻止她。若是说了,不可能孙策知道,而周瑜不自知。尽管她这样笃定,却不敢告诉他,所谓“那点伤”已经损伤到他的肺络,若不慎重恐怕年不过十载。
“没什么,”孙权还是选择了这个答案,“义兄,能让我留在巴丘为你治伤吗?正如医官所言,那患处确实不好。”
“和策兄回去吧,”周瑜说,“你的才能不应该浪费在这些事上。”
“可我当初学医,就是为了……!再说,义兄不是说让我跟在你身边学习行军布阵吗?”
周瑜眼眸柔和似水,看进她的心底,“你先在巴丘留几日,好好想想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若是你定要留下,也想想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次日一早,周瑜让人备下马车,亲自送她回孙策住处。
孙权自己的衣服没干,身上仍然穿着女装,练师和艷春一边一个扶着,倒真像是大家小姐。
“大人。”
孙权朝着突然而至的声音回过头,是一个有倾城之容的女孩子,算及年龄恐怕还要比她小几岁。
“婉儿,这么早就起来了。”周瑜过去牵起她的手,对孙权说,“这是乔氏,和策兄的新夫人是姐妹。”
小乔福身,抬起头来对孙权说:“你又是谁?是大人的妻吗?”她是妾室,对周瑜不能称夫君,只能口称大人。
小乔比大乔略活泼些,但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语。她有着标准江南女子的秀美容颜,白凈的皮肤,一双眼睛灵动俏媚,黑黑亮亮。与张氏相比,小乔才是能与周瑜相匹配的人。
听小乔问话的时候,孙权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对小乔说道:“我叫孙尚香,是孙伯符的妹妹,昨儿我二哥跑来这叨扰周大哥,我来找他回去。”她声线平和,清澈如水,倒难辨雌雄。
“原来是小姑。”小乔又拜了拜,抬头左右看去,“那二公子呢?”
孙权道:“二哥跑得快,先上车了。”
“我送二公子回去,你不用等我吃饭了,”周瑜身量比她高很多,低下头像是对着一个孩子,“先回去吧,早上风凉。”
小乔攥着他的衣襟,“大人不要光顾着忙,也要註意身体,大夫说大人要好好休息呢。”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周瑜温言说道。
孙策看到一身女装的孙权,自己先楞住了,倒忘了之前是想和她道歉,还是想和她说明昨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