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三国志·吴书二·吴主传》
孙权一身缟素默默跪在孙策陵前,大大的“奠”字就在棺木的正上方挂着。祭拜的将军们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孙权依礼而行,叩首,还礼,她就如一个木头的躯壳,机械的做着这一切。
孙策的音容笑貌好似还在眼前,大哥还会在喝醉的时候说她的短处,还会在她面前活蹦乱跳吱哇乱叫,还会那样神采奕奕的说“我定要建不世之功!”。她的大哥孙策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吴侯,是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她的大哥不该躺在冰冷的棺杶裏,她的大哥原是那个朗如明日的讨逆将军,难道太阳也会落下吗?为什么大哥不再说话了?为什么大哥不再睁开眼睛看她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落,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抹了抹眼睛。
“公子莫哭。”来的人是长史张昭。
“张公。”孙权拜下。
“公子啊,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张昭说,“昔年周公订立丧礼,他的儿子伯禽也没有遵守,这并非违逆父训,只是由于当时的形势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奸人当道,竞群雄逐鹿,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此时公子顾念礼制,跪在将军陵前,不啻于引狼入室啊!”
孙权深明其理,擦干眼泪,“张公所言极是,我不该在此做小儿女态。诸位将军呢?”
“都在外面候着。”张昭说。
“好,我这就更衣升堂。”
孙权走进郡府正堂,昔日孙策麾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在此了。众人见到孙权一阵窃窃私语,隐约有几个字蹦入孙权耳中,“年少”,“怯懦”,“难成大事”。孙权目不斜视,在孙策昔日惯坐的席前站定,待到堂中安静下来,她才说道:“兄长临去托我以大事,今日权初掌事,还望诸公鼎力相助!”
“谨遵公子吩咐!”众人一例抱拳。
此时周瑜侧出一步,走到孙权面前,双膝跪地,行稽首大礼。这是九拜礼中最隆重的大礼,臣见君,子见父才要行此大礼。而现在的孙权只是一个无名无实的吴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要周瑜这样跪拜在她面前。
正当孙权手足无措的时候,周瑜叩首言道:“周瑜拜见主公!”
张昭反应过来,也稽首顿地,“张昭拜见主公!”
“吾等拜见主公!”
“义兄……”孙权缓缓收回了想要扶起周瑜的手,“公瑾及诸位大人平身。”
武将打扮站在她面前的周瑜,是那样陌生。他不茍言笑的容颜,勃发而出的英锐之气,按在剑上的修长手指,无一处不在说明他对前路的笃定。
孙权定了定神,说道:“如今我江东治下并不安宁,山越四起,人心各异,我欲招揽人心,网络人才,平定山越,请公等定计。”
孙策未出头七,孙权便将诸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开始实施。她勤勉军政,克己覆礼,治下渐为安定,一开始评价她“孺弱”的人也心生钦佩。
张昭近日常说:“先主公有识人之明,主公虽年少,假以时日,足成大器。”
只有周瑜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儿,她太努力了,简直就是在拼命。周瑜到府中见她时,正逢绾合端了晡食从孙权屋裏出来。
“周将军。”绾合端着盛饭菜餐碟的短案稳稳的行了一礼。
“主公在裏面吗?”周瑜问。
“在呢,”绾合眉尖凝上点点愁,“将军进去可劝一劝主公吧,昨儿一晚上都没睡,今儿早上送进去的吃食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了,晚上又是这样。”
“她这样有几日了?”孙权刚刚承继吴侯之位不久,周瑜就往豫章代为行事,今日刚从豫章回来。
“昨天的早饭吃了几口,这几日主公都是有空就吃,没空就放着,”绾合回忆起来,开始嘆气,“不过吃也没吃多少,事情太多裏,主公整日埋头案上,昨天也是边吃边办公事,公事做得多,饭倒吃得少,还没吃两口饭就凉了,后来主公便让我撤下去了。”
“我知道了,你去把饭菜热热,一会儿再端过来。”
绾合喜道:“哎!我这就去!”
屋内的火烛已经燃了一半,蜡油在灯臺裏形成了一个平稳的湖面。孙权束发戴冠,黑色的衣袍压在她的身上,显得尤为沈重。
“主公。”
“啊,公瑾回来了,”孙权抬起头,脸色略有青白,精神却很好,“豫章那边的事怎么样?”
“托主公的福,豫章人心安稳。”
“哦,那就好。”孙权卷起面前的竹简,“公瑾回家裏看过了吗?听说令夫人快生了。”
“嗯,还有两个月。不过,回来得匆忙,先来主公这裏回禀事务,还没回去看过。”
孙权又从案边那一堆竹简中抽了一卷出来,“那公瑾快回去吧,想必一家人都在等着你呢。”
“主公晚上还没用膳吧。”周瑜说。
“啊,好像是,她们刚才送来了。咦?饭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都凉透了,绾合拿去热了。”
“哦,是吗,其实不必热的。”
“你别这样。”
“我没有,”孙权说,“我不是故意不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顾不上吃饭。”
“吃点东西,早些睡吧。”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用,哪有时间睡觉。”孙权笑笑,“再说我也不困。”
“我听绾合说,你昨天就没有睡过,前天睡了吗?”
“前天?前天……前天子布来和我说这个月的赋税,睡没睡过……我实在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