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曰:“昔楚国初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裏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遂据荆杨,至于南海,传业延祚,九百余年。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兵犹火也,不戢将***。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江表传》
建安七年,秋。
“艷春,着人把信送给公瑾,还有这封给阿志,让他先找两个可靠的大夫看过药方是否可行,再给公瑾服用。”孙权说。
“喏。”艷春接过东西出去办事。
练师和艷春擦着肩进来,“主公,该用晚膳了,是要在哪吃?”
“嗯……翊弟他们呢?”孙权问。
“三公子晚上在军营裏吃了,刚才着人回来说了。四公子和五公子在学裏和同窗议论功课,说是谈到兴处要晚些回来。”练师说。
“那我就在这儿吃吧,让人把晚饭端过来。”孙权说。
“喏。”
短案上四菜一汤,都是孙权平日裏爱吃的菜色。练师和淑婵跪坐两边,服侍孙权用膳。
孙权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母亲已经过世多久了?”
“回主公,有两个月了。”练师说。
“已经这么久了啊。”孙权嘆道。
“主公勿要忧心,老夫人寿终正寝,过世时仍面目含笑,这是许多人都求不得的大福啊。”淑婵劝慰。
“你说的是,”孙权说,“我自小就跟大哥出来,侍奉母亲的时间不长,母亲一直和匡弟、朗弟住在阜陵,我原本想大嫂寡居带着绍儿,去阜陵给母亲做个伴儿,没想到这也不过两年,母亲就过世了。”
孙坚有两位夫人,正室就是孙权的母亲,还有一位侧室生了最小的孙朗,早在一家刚移居阜陵时就病故了。
“主公节哀。”练师说。
“都过了这么久了,有什么哀也都节了。我也是个薄情之人,母亲去世,我竟还没有大哥过世时难过。”孙权说。
“主公不要这么说,”练师说,“主公幼时没有父亲陪伴,先主公长兄如父,主公少年时又是多与先主公同出入,自然对先主公的感情深些。再者说,论感情,这两年间,周将军人在庐江,主公就没断过送衣送药,怎么能说主公是薄情之人呢。”
“或许吧,”孙权道,“先前大哥去世,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没想过公瑾如何。若不是你们来告诉我他为大哥之事病情加重,我还懵然不知。我还是到那时才想起到公瑾与大哥总角相识,日后数年同生共死,大哥过世,他怎会不难过。”
“主公莫要自责,”练师说,“前年周将军大公子出生,张氏血崩去了,将军无空回来,乔氏不善理事,还是主公百忙之中代为料理,张氏丧事又有哪处不妥?就算主公曾有一时疏忽,这两年来对周府的照顾也足矣弥补了。”
“公瑾对我的情意,又岂是这两年可以弥补的。”孙权道,“公瑾在外辛苦,如今循儿也两岁了,公瑾还没见过儿子。”
“奴婢听说最近庐江百姓丰衣足食,这正是周将军之功,想必今年年上将军就该回来了。”淑婵说,“为的周将军回来,主公也该多吃一些,若是将军回来见主公瘦了,定要怪罪我等。”
孙权笑了笑,又拿起了筷子。
淑婵的话并未成真,周瑜没有等到年节就已回吴郡。究其原因还是从江北来了使者的缘故,而那使者是代表曹丞相而来。
曹操,孙权还是历史系研究生的时候,对这位枭雄最为钦佩。他麾下诸多谋士,也让孙权心有所向。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立场不同,她与曹操隔江相对,只能多加防范戒备。
曹操的使者送来的是一封信,信中只言一事,要江东送质子入许都。许都,原叫许昌,可以算是曹操的大本营。曹操迎天子之后,废弃洛阳、长安东西两都,而让当时名义上的天子刘协住在他的腹地许昌,因而将此地改名许都,以示天子都城。
而说到质子,本应当是主公之子,孙权自然不可能有孩子,要是送质也只能送孙策遗子孙绍。大哥唯独留下这么一个骨肉,孙权怎么可能将他送到许都作质?但幕下群僚犹豫不决,孙权虽不欲送质,也不能一意孤行。议到最后,孙权只说了一句,“请公瑾回吴。”
周瑜从庐江星夜赶回,堂中事情未决,诸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孙权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周瑜立于堂中不发一言。
待到诸人说完,周瑜起身对孙权从容一礼,才说道:“昔年楚君被封荆山之侧,属地不足百裏。后世子孙既贤且能,扩张土地,开拓疆宇,立都于郢,遂占据荆扬之地,直达南海。子孙相传,延续九百余年。现今主公继承父兄余威旧业,统御六郡,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人心安定,士风强劲,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呼应;与相呼应,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其时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为今之计,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孟德遵行道义,整饬天下,主公事之未晚。若他骄纵生乱,穷兵黩武,兵犹火也,不戢将***。主公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
孙权微笑点头,缓缓起身,“公瑾所言正合孤意,诸君休得再言送质之事!”
有人再要说,孙权便道:“诸君是我僚属,怎么替曹操算计起我的侄儿了?”此话一出,再无一人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