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可以。”
前方的战报一封一封送来,孙权觉得自己都不用细看。即便不知道赤壁之战的全况,也清楚大概的发展顺序。先是草船借箭,接着杖责黄盖,而后阚泽送诈降书,再来就是火烧赤壁,全歼曹军。也正是为此,孙权将诸葛亮、阚泽等人全送到了前线,自己这裏只留了鲁肃和史上会成为她丞相的步骘。
她与了周瑜八万兵马,与曹操相据赤壁,至今已有半月。
史上这场赤壁之战会打半年以上,孙权并不着急,拿起一本战报随意翻看,这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战报是作为参军的诸葛亮写来的,上面大讚周瑜以迎亲彩船独探曹军军营的胆识。
“备我马来!”孙权说完就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只是去探营而已,她怎么就怕成这样。可是,诸葛亮的战报上说,周瑜只用了一条彩船,备上鼓乐,一路行至曹营,在营外观摩一番又奏着鼓乐回来。即使没有亲见,孙权也能想象,他独探曹营时的风姿超然。但,那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对方有数十万的大军,而他只有一人,乱箭齐发即刻便会身死当场。就算是他有万全把握,这也……!
孙权颓然在座,她这是怎么了?身为主公,她应该批覆大讚周瑜之智勇,这才是要与曹操争天下的吴侯该做的事情。可她却只是害怕,害怕万一。
“主公,马已经备好了。”给她牵马的军士丝毫不明白主公这样垂头丧气的原因。
孙权抬起头,“哦,这样啊。再备下酒肉牛羊,我要去劳军。”
柴桑到赤壁不过半天路程,孙权到时,正逢周瑜军中初战小胜。众将见主公来劳军,都十分高兴。
两军对阵之中,有军令禁酒,大家不过小宴热闹一番,也就各尽其职去了。
孙权独留下周瑜叙话。
周瑜身为三军统帅,领都督一职,被主公留下单独叙话也属正常。只是留下他的人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孙权不说话,周瑜先开口说道:“是听说我独探军营而来?”
“嗯。”孙权低头应声。
周瑜见这人一副“我错了,不要骂我”的样子,要教训的话也说不出口,对她说道:“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就回去吧。”
“都这么晚了,让我住一日再回去。”孙权就差揪着衣襟对手指了。
“你啊,”周瑜作嘆,“是越大越像个孩子。”
孙权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像只寒冬裏四处流浪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天色也确实不早,这时候让她回去,等孙权到了柴桑城内,也就是夜裏了。
周瑜无奈,“这中军大帐让给主公休息,今日公覆老将军值夜,我去与他换一晚。”
中军大帐是内外两重,中间以皮帘相隔。外间是诸将议事的所在,裏面的小间放着周瑜的卧榻。通常将军的卧榻都很大,足够两个人同榻而眠。
“一起睡嘛。”孙权说着掀帘进去。
皮帘内只有一张够一人躺卧的小榻,粗制的木头架构,看上去和普通士兵的床榻没有什么不通同,只不过不是通铺而已。孙权上去翻翻,床榻下面铺着稻草编织的床垫,做工稍微精细些,上面铺了粗麻的床单,床单下加了一床褥子,同样是粗麻做面的被子被迭放在靠帐边的一侧。
“这么冷的天,你就睡这个?”孙权不是没有带兵出征过,只是她还没见过哪个将军的住处如此简陋,前面的大帐书案剑架一应俱全,后面的小间怎么简陋成这样?
“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
”周瑜道,“普通士卒也不过睡得这样。”
“胡说!你以为我没进过士兵的营帐吗?”孙权道,“我江东从来都厚待士卒,他们冬天睡的褥子至少有两层,也比这个厚,被子裏的棉花也比这个松软得多!”
“为将者,所谓身先士卒,不仅是在沙场之上,也在平日屯军练兵之时,主将本就身受俸禄,平日裏锦衣玉食。若在军中住处再比将士优越,怎么能叫‘白刃始合,士争先赴
’?”周瑜平声静气的说。
“你、你、你、你、你!”孙权憋了半天骂道,“你是白痴啊!”她想要骂周瑜,实在无凭无据,这人句句在理,堵得她无话可说,可又真心心疼他。一时之间,孙权竟比一直受这种待遇的周瑜还要委屈。
“你在军中一直都住这样?”孙权憋屈的问道。
“领兵驻军,多半如此。”
“你!我怎么都不知道?”孙权眼见就要发飙。
“你第一次来我帐中。”
孙权这才想起,以前和周瑜一同出兵时,她多半和大哥在一起。后来她承继吴侯,就再没有和周瑜一同出征过。唯一的一次就是去年年初讨伐黄祖,可她没事到将军帐中干什么?
“你……!所以,才会……!”孙权控制不住眼睛发酸,手抚在他右肋,“痛不痛?”
“总问,不烦吗?”周瑜握住她的手,明明是最为清浅的笑容,却像是能融化冬日的冰雪。
“你何必这样?”孙权道,“我和大哥……孙家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你还记得子翼到吴郡做说客时,我对他说的话吗?”周瑜轻言问道。
“你说:‘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覆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孙权不明白,就为了这个,值得连命都不要吗?她轻声喟嘆:“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与我讲《奇门遁甲》,当时我觉得,你就如天人一般,从没想过你会被世事沾染成这般。”
“从那时候,不就如此吗?”周瑜说。
“是啊,你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入世
。”
“不喜欢我这样?”周瑜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
哪怕不去看他,也知道他唇边含着暖意。孙权手指床榻,“我不喜欢这张床。”
周瑜微笑,“我去拿两床多余的铺盖来。”
孙权拉住他,“不用了,你都睡这么长时间了,我难道还差这一晚?”
“你毕竟是……”周瑜道,“这样睡一晚要受寒的。”
孙权此时方笑道:“也让你尝尝我看你睡这张卧榻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入世:与出世,即脱离世俗相对,指积极投入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