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从不愿打扮自己。
所以,他娶了妻,为了仕途,他休妻又娶妻,但没想过纳她。
后来,还是家裏老管家说,丫鬟年岁已大,不若纳了吧。
就算纳了她,他也甚少去看她一眼,只是累了、疲了,才愿意去她那裏歇一歇。
只是,年纪愈大之后,愈能想起年少时的一些事情。
他挨了打,是她半夜翻墻爬出去,跪在药铺门口求了药。
他和其他家的少爷攀比好衣裳,她几天不睡觉,给他的衣裳绣上大片竹。
在他少年困顿的那些年裏,在他视为一生不堪的岁月裏,只有一个她愿意把他放在心裏。
他闹够了,她就把他揽在怀裏。
“别难受了。”她说着话,脸色仍然平静:“睡吧。”
“我在呢。”
年纪那么大了,他才想明白,虽然没有名分,但她才是他的少年结发。
他头发白了,她也是。
她比他大一岁,从没想过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也没想过自己该想的东西。
他走了,她就在小院裏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他来了,她就开了门,转了身,淡淡一句:“来了啊。”
仿佛他只是和年少时一样,出门去纵了场马一样。
也没恩爱多久,她就有了身孕。
那么大的年纪,不应该有孩子的。
但她想要,她只有这一个孩子。
她是真心爱这个孩子,只是她年纪大了,没等孩子长大多少,她就没了。
他这一生,过于忙碌,生性粗糙。没怎么对妻妾儿女好过,也没亲手照顾过孩子。
一点点大的婴儿,被他抱在怀裏,哭声不比鸟儿大许多。
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有过很多的孩子,但他都没抱过。
对着那些孩子,他有自己的考量。这个应该继承自己的衣钵,那个应该嫁给谁家……
唯独手裏这个,他没什么想法,心裏只一个心思:好好长大,快快活活地好好长大。
她的孩子,和她一样,命不怎么好,孩子生来就看不见。
但他想着,他不能对不起她了。
他跟着乳母学了抱孩子,学了如何换尿布,学了如何拍奶嗝。
也学会了看着孩子尿布上臟物的颜色,来判断孩子身体如何。
他有过很多孩子,但只有这个是他一天一天看着长大的。
其他的孩子,有自己的娘,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娇娇多可怜啊,没有母亲,没有兄妹,甚至连双眼睛都没有。
娇娇只有他了。
这几日,他有些事要忙碌,结果晚上,听到了府裏来的急报,说娇娇发了魇。
天还没亮,他就奔了过来。
娇娇一向乖巧安静,但目不能视,又没了母亲,年纪小,许是有什么引了她不开心。
“娇娇。”男人俯身,悄悄地说:“娇娇,你知道吗,爹也看不见。”
晋恪哭声顿住了。
她哭得过于用力,脑子有些糊涂。
是吗,她认真琢磨着,难道这对父女都是盲的吗?
那边有了声音,很大的一声碰撞。
“啊呀。”男人大声喊:“娇娇,爹看不见路,撞在了桌上了。”
晋恪微微抬了头,想看一下。
但是,眼前仍然只有一片帘。她洩气地缩回了头。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来,轻轻在她脸上触了触:“小娇娇,爹爹也看不见,你愿不愿意陪爹爹走一走?”
这是把她当孩子骗呢。
晋恪不想信他,但那双手坚持不懈抚摸着她的脸蛋,让她哭不出来,无暇难受,只顾着躲他。
最后,刚开始的那股子难受劲彻底消散了。
晋恪忽然有些羞愧。
明明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能哭得和幼童一样?
她绷着脸,坐在床上,以为自己端庄又严肃。
但是在屋子裏的人看来,只感觉可爱。
那么一点大的孩子,做什么扮个大人样呢?
“娇娇,去爹爹院裏住吧?”男人问。
晋恪不想只待在自己的小院裏了,于是点了头:“好。”
男人抱起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看不见,只能把头趴在他的肩上。
男人打过虎,杀过鹿,抓过兔子。怀裏的小娇娇,和兔子一样大,软乎乎,刚从被子裏出来,身上热热的。
像个穿衣服的小包子。
男人呵呵地笑起来。
他的声音浑厚,震得晋恪耳朵疼。
她现在心情糟糕,没有心思迁就别人,于是皱了眉:“耳朵疼!”
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男人住了嘴。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仍然咧着嘴。
府裏的护卫看到老爷过来,怀裏抱了个小丫头,都很惊讶。
老爷不是最信棍棒下出孝子了吗?府裏的几个少爷小姐幼时谁没被他打骂过?
怎么现在竟然抱着小丫头来了?
晋恪被他抱着,只能感觉到他在走动,但完全不知道到了哪裏。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但除了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洩了气,再一次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
随便吧,晋恪自暴自弃地想,若真的能被弄死了,倒是好事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不会是be的,放心啦。最近我会尝试改下文名,想换个易懂些的,如果小天使们有建议,可以告诉我,么么么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