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才进了水。
她身上真的很臟了,从那个洞裏爬出来时,沾了很多的泥。
她在水裏搓了搓身上,那水就浑浊了起来。
晋恪看窗外,隔着窗户纸,她看到了一点点火光。表哥在厢房门口抽烟斗。
那火光忽明忽暗,晋恪看着,慢慢生出了困意。
她把头发洗好,就从大桶裏出来了,用搭在大桶边沿的麻巾擦干身体。
表哥没有给她准备干凈裏衣,她没得穿,直接进了被窝。
被子不是绸的,硌得她不怎么舒服。
但那种沈甸甸的感觉,让晋恪一下子觉得安全了。
她闭了眼,湿发散在枕上,就这么睡着了。
表哥等了很久,抽了很久的烟,也看了很久的月亮,屋裏没了声响。
他熄了烟斗,敲了敲门:“好了吗?”
没人应声,他有点怕她出事,于是推了门进去。
她已经睡了。
表哥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撇开。把木桶拎起来,准备把水倒了。
忽然,他意识到她似乎头发没怎么擦干。
他知道,若是头发湿得厉害就睡了,第二天是会头痛的。
他从柜子裏拿了个新的麻巾,走到她床边,将她的头发小心拢起,轻轻擦拭。
晋恪睡梦中有了感觉,她恍恍惚惚的,好像有些事想说。
但想说的太多了,她迷迷糊糊只说了一件最要紧的:“没裏衣了。”
表哥轻轻应:“明天就有了。”
她脸色惨白,睡得不怎么安稳,睫毛一直在抖。
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一介女子,经历什么都不是她能选的,怪不得她。
他想着,他们两个都孤零零的,她的活路,只能他给了。
把头发擦得差不多了,他就出了门。
第二天,晋恪醒得很晚。
醒来了,她也不想起,只看着房梁发呆。
这就是个普通农家,没有枝雪,没有阿嬷,没有十三,也没有看门的仆从。
她一扭头,看到了旁边的小凳上整整齐齐放了几件裏衣,还有几件颜色并不鲜艷的外裳。
除此之外,还有几条棉巾。
她有些想笑,麻巾用着确实不舒服,亏得他能想到。
他已经早起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也不打算睡太久。
晋恪慢慢起床,穿了衣裳,又把枕头下的荷包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推开门,看到表哥正在厨房裏烧火。
她走过去,表哥回头看她:“你等下,我做了鸡,快炖好了。”
晋恪伸头往锅裏看,汤已经有些沸了。
她腹中饥饿,乖乖站在一边。
表哥和她说起来他的经历:“当时,收到你要来的信之后,我娘特别高兴。”
“那时我娘病重,但听到你要来了,高兴得精神都好了很多。”
“我带着娘住在京裏治病,所以给你回信,让你去京裏,我在城门口等你。”
“我们收到消息,说你出发了。但左等右等,都没等到。”
“我不是走镖吗,找了很多人打听。终于打听到,前些日子,有个赶车的,半路上把一个姑娘撵下了车。”
“那人叫马兴,我去找了他,他刚开始不说。后来,他说了。”
“他说车上就是你,本来车上载了六人,但那五人都中途到了家下了车,车上只剩你了。”
“他觉得你年岁刚好,又无依无靠,想逼你委身于他做妾,你不从,所以他把你赶下了车。”
“然后,我就开始寻你。”
“我娘听说之后,急得哭了出来。她说在娘家的时候,你娘和她是最好的姐妹。”
“她说小时候抱过你,找不到你的话,她对不起你娘。”
“我娘本来就病得重,我寻了你几日后,她就没了,但临死前,还是惦记着你。”
“我就把京城的房子退了,住回了村裏。”
“我问了很多人,一日日沿着你被赶下车的路线搜索,终于找到了线索。”
“我找到了那宅子,问门房是不是见过我的妹妹。但门房把我赶了出来。”
“我守在那宅子周围,一直在等机会。再过几日,我打算翻墻进去寻你,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出来了。”
晋恪站在炉竈边听着。
表哥给她乘了一碗鸡汤:“喝吧。”
她端过来,鸡汤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泪水掉了进去。
其实现在没什么不好,到了安全的地方,被人照顾着,可她忽然觉得难过了起来。
“尝尝咸淡,”表哥说:“要是味道还可以,就出锅了。”
“吃了饭后,你跟我给你姨母的灵牌磕个头、燃个香吧。”
“她临死前,还在叫你的名字。”
晋恪想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
她不知道,最后只出口了一个“嗯”。
饭桌上,他们两个安静吃饭。
晋恪的饭碗裏,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好肉。
虽然昨夜一起逃过命,但今天稳下来,他们其实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觉得这种时候,让她女孩子家家说些什么,太过于为难她了。
于是,他主动开了口:“那个马兴。”
“我把他手指头剁了。”
“若是你觉得不够,等日后我们在其他地方安顿下来了,我再回来断了他的胳膊。”
“我想过取了他的命,但他家裏还有三个孩子,还是留着吧。”
他抬头看了看她,不敢问她在那个宅子裏发生了什么,怕伤她的心。
“现在我一个人,不敢进去给你报仇,”他清了清嗓子:“日后,或是有机会,你委屈不会白受的。”
这就够了。
她还活着,有个人念着她,体谅她的苦难,还想为她报仇。
她忽地想起了枝雪,鼻子又一酸。
枝雪啊,当真什么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