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何去何从。所有的人好像突然都消失了。
遭遇这种情况的芸芸众生,往往会生出,既然要走又何必来,花既然要雕谢当初又何必要开如此种种怨念。
大观园裏,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一片白茫茫落得个大地好干凈。
说被全世界抛弃也不为过。
徐正宇被蒙汗药迷倒抬回美国之后,林浅蓬头垢面躲在公寓裏画画,效率奇高,像是和自己有某种隐秘的约定。一旦停笔的话,好像就要想到一些不能去想的可怕的事情。为了避免这种可能,不给思维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
画稿堆了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的时候,门铃响了。
虽然是如日中天,她却觉得是午夜凶铃。战战兢兢打开门,是陈晟。久违的师兄。惊喜有一点,失落有一点。
她带点欢喜刚要开口:“师…”却被他抢上前来一把狠狠抱住:“小七,小七。”犹如那种有收藏癖的老头子喃喃呼唤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压抑的热情让林浅吓一跳,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氛,好像是新的又好像是旧的。
阳光充沛的咖啡座,窗明几凈的感觉让人心情愉悦,陈晟却皱着眉头看她苍白的脸色:“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林浅耸耸肩:“师兄你自己也是啊,瘦了一半。”说着做个鬼脸。说真的,这么多年了,只有在陈晟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可以无法无天,不必像个大人一样思考。
陈晟漫不经心:“我是因为宇宙和银河一场恶战,你呢,你是为什么?是你姨妈还是徐正宇。”
蛋糕叫上来了,是甜得人发晕的榛子巧克力蛋糕,林浅正好拿小银勺挖一小块往嘴裏送,听到他这句话突然作出干呕的样子来。
陈晟皱着眉头递给她纸巾:“这么不舒服?”
林浅眼泪都噎出来:“可能是因为三天不吃饭了,胃裏空得厉害,一下子受不了这么甜得离谱的东西。”
他满眼怒意地看了她一阵,又无可奈何给她叫了一杯热牛奶。
回头,却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沈默下来。
林浅察觉到了,不以为意,默默地进食,真的再不吃东西容易胃出血。有个美少年畅销作家,因为万年死宅,不知道自己觅食,就那样死在自己的公寓裏,这一度成为报纸头条。
陈晟沈默够了终于又说:“小七,跟我去参加江蓝的婚礼吧?”
林浅怔住,搅牛奶的手停下来,惭愧地开口:“果然我这种朋友最靠不住。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自顾不暇,就把她结婚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不过,她的婚礼不是十月一号吗?早过了呀。婚礼去不成,只好等她以后给我添个干儿子再给红包了。”
陈晟微微一笑:“改期了。”
林浅“啊?”了一声。
“改在三天后,地点也改了,改在日本。”
“日本!”林浅轻轻叫起来:“爱丽丝最喜欢日本,还为了要去日本答应和饭岛葵结婚。不过,”黯然下来,“不过,最后爱丽丝还是悔婚了。好像跟徐正宙跑了。”
陈晟抿一口咖啡,侃侃而谈:“小饭已经到我那边去做组长了。爱丽丝,只是她母亲不允许女儿嫁日本人,与徐正宙没关系。”
林浅嘿嘿一笑:“师兄还是挺体恤下情,对部下很关怀的嘛,从工作到私生活。不过也很八卦就是了,你中的那英语系阴盛阳衰的毒还没有排干凈。”
他打断她:“一直转移话题。瞎扯。三天之后,日本,去不去?”
林浅抓了抓头发:“好吧。”日本是喜欢的,只是碍于民族大义,一直不敢公开热爱。
回去的时候,坐在陈晟车上,看沿途的植物雕零,冬天就要到了,所有繁盛的繁华像梦一场,醒来就必须忘了,否则心会痛。林浅看着窗外,一直不说话。等到来年春天,虽然还有新的盛开,却是属于别人的梦境了。
“很辛苦吧。”陈晟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嗯?噢,为什么辛苦。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怎么会辛苦。”
“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伪装。想哭的时候就大哭,想笑的时候就大笑,我希望你这样,你懂吗小七。”他目视前方,冷不防说出这样一句抑扬顿挫的话来。
林浅只是哈哈骇笑,文科男。
下车他拉住她,吻她额头,再一次叮嘱:“三天后。”
他不知道三天之内,世界足以毁灭了。
即使不如世界毁灭这么严重,也足以改变故事运行的轨迹。
第三天傍晚,林浅放着音乐电臺,听流水一般的曲子在屋内细细流淌,旅行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衣服却在房间内的衣柜裏,于是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要去日本了,内心这样平静,和死了一样。
这种平静被尖锐的门铃所打破。
事情发生总是呈现一定的规律可循,比如某一些事情总是在一个月内的特定时间才会发生,对林浅来说,不出意外每个月的中旬是别人来访的高峰期,而下旬则往往会被编辑卡卡催稿摧个半死不活。
因此这位中旬来访的仁兄并没有让林浅有多么惊讶。她被门铃惊破的平静转瞬又合拢来,湖面投下的石子只是荡漾开几圈不痛不痒的涟漪,湖面还是像天鹅绒一样再度平整而蔚蓝。
“艾薇。”林浅略带惊喜地拉她进来:“你是想我了,还是想我们的五月女王了?”
陈艾薇面色是一种严肃的苍白。最初她来这幢小公寓时,说自己是“落难公主”,那时候也是苍白面色,然而非常活泼,没有如今死一般的沈寂和敌意。她打量了下屋子,朱唇轻启:“我走了之后,你打扫也懈怠了很多。”是的,茶几上还有好几个方便面的盒子,盛着残汤。
林浅拿自己喝水的搪瓷杯子冲了一杯咖啡给她:“哎呀,你要是来晚一点就白跑一趟,我要去日本呆几天呢。”
陈艾薇抬起雾气弥漫的双眼来:“果然。”推了推林浅递过来的杯子:“我不能喝咖啡。”说罢抬眼看着林浅,等她发问。
林浅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问:“为什么,身体不舒…”
陈艾薇倏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断她:“我怀孕了。”
林浅愕然,她不是没想到,比自己大几岁的陈艾薇有朝一日会做妈妈,就连五月女王都有两个孩子了不是吗,但是她亲口说出来,那震撼力并未减掉一分半分。然而震撼之余,林浅更多的是不解,你怀孕了,更应该看医生,而不是看我。
“是陈晟的。”
林浅内心平静,手摸着行李箱等她继续。她也终于想起来师兄身上那香氛是什么。
正是kenzo清泉情侣套装中的男款,象征纯凈朴素,远离疯狂的嗅觉纷乱。
陈艾薇却嘶喊起来:“你为什么不生气!林浅!林浅!你为什么对什么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为什么!你把他的爱当成什么了!”
林浅还是抚摸着自己的行李箱上的绒毛,一层一层拂过来,一层一层又拂过去:“你们开口闭口就是爱啊爱啊,你哪只眼睛看到陈晟爱我了。”
陈艾薇气得跌坐下来:“林浅,你知道吗,从最初见你开始,最吸引我的就是你这种一切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你知道后来我有多么憎恨你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女人。你的机会太好,但是你却不珍惜,你活该万劫不覆。”
盲目交朋友,对彼此一无所知就住一起,会引来误解。
林浅冷笑了一声:“陈艾薇,如果你只是来骂我的,可以走了。我不喜欢听人说教。而且,”她抬起眼,“我听说发怒对胎儿不好。”
“不,我有话要说。我要告诉你,你故意逃避、不管不顾的背面,是一个多么不堪的世界。”她从地摊上爬起来,坐在两年来坐惯了的红皮沙发上,“陈晟让我监视你,雇佣我监视你,你所有与男人来往的动态我都会一一向他汇报。”
林浅往后靠了靠:“然后呢。”
“我…我需要钱。一开始我很感激你能给我个地方住。但是见到陈晟之后,这种感激日渐变质。变成一种嫉恨。陈晟到底哪一点不好了,你要折磨他?”
林浅不答她,还是在抚摸行李箱上的绒毛,手掌渐渐发热。
陈艾薇得不到回应,咬咬嘴唇接着说:“我爱他。”
“他爱你吗?”林浅垂着睫毛细细吹杯子裏的热水,把那一杯咖啡自己喝掉。
一句话扎进陈艾薇的心臟。但是她抖了一会儿也镇静下来。她自林浅手裏将半杯喝残的咖啡一口气喝掉,再开口已是最初见到的那个冷静理智又美艷的陈艾薇:“他自然不爱我。但只要我爱他就够了。我最想得到他的爱,要是得不到,得到他的钱也可以。开始只是帮他监视你照顾你。后来我知道我可以得到更多,因为她看起来是那样寂寞。”
“机会一直不来…我父亲又病重,我哥哥赌钱借了高利贷,家裏追得很紧。我根本没有办法。直到你和徐正宇在你家乡同居,机会女神才光顾我陈艾薇。我得到了他。哪怕只得到人得不到心,没关系。”
林浅突然想大笑:“艾薇,艾薇,你的睡遍天下负心男的雄心壮志呢?你只是个趁虚而入的一般可悲女子罢了。”
陈艾薇不以为杵:“谁能和你一样清高呢。但是陈晟真的是被你灌了迷汤,对你可真是好啊,事无巨细。还要带你私奔呢,知道你喜欢动漫,就带你去日本,护照给你办好,知道你怕冷,暖宝宝也给你带好,好体贴,好多余。”说着眼泪却流下来。
这么尖锐这么客观的才是陈艾薇。林浅搓着手,疑惑地问:“你来找我不是算账的吧?是为了他要和我去日本这件事吧?别误会,我们只是去参加大学同学婚礼而已。”
陈艾薇笑了又笑,眼泪流得更厉害:“所以说你天真,所以说你自私,你根本不管别人的事,你也根本不知道别人为你付出多少。你这种女人根本没有心…江蓝的婚礼,他早就连你那份贺礼都寄过去了。”
连江蓝都知道,看来陈艾薇对陈晟生活的渗透已经非常严重了。而师兄,倒真的是,没话说。但是陈艾薇一定不知道陈一曼。如果她知道陈一曼,就不会来找林浅。林浅并不打算告诉她,让她用她漫长的一生来慢慢体验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姐姐这样一场喜剧吧。
如果陈晟爱的是林浅,陈艾薇或者会赢。
但是他爱自己的二姐,她就永远都赢不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喝咖啡,偶尔喝一杯,效果奇佳,直至半圆的月亮落下去,凌晨降临,她依然大睁着双眼。陈艾薇和陈晟都是变态。说起来,师兄在宇宙做奸细,陈艾薇在这小公寓裏做奸细,果然是天生一对呢。
她昨天傍晚也并不是来忏悔。如果不是有所要求,她不会拿真相作为交换,其实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林浅出现在自己和陈晟的世界裏。也好,不必奔波了。大学时候,江蓝也是这样与自己决裂。还是她说得对,女人的友情,毕竟不过如此么?
正宇说得对,陈艾薇是个会自己争取的女人,而且技术不错,活得不会太差。
想到正宇,心内温柔而疼痛地牵动。希望那百分之二的概率降临。
陈晟出现的时候,看着林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玄关,揉揉她的头发皱着眉头刚要发作,就被林浅一句封了口:“师兄,对不起,我去不了。”
他嘴角抽动,脸上是隐忍住的沈痛,因为这隐忍耗尽了力气,不能开口。
再想不到,昔日温存款款的至交,也有朝一日会爪牙相向,人生真没意思。
“我答应了陈艾薇,永远不要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晚桑好~敏娜桑。
☆、落花时节
从那一栋住了三年的公寓裏搬出来时,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