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啪——”地一声合上电脑。
幻觉,绝对是幻觉。刚刚这红酒有问题,所以喝下去产生了海市蜃楼一样的幻觉。她勉强为自己挤出一个微笑。睡一觉就好了,已经是北京时间午夜零点二十七分,该睡的时候不睡,才会精神恍惚出现这些有的没的。
林浅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桌子,草草洗漱,五月女王跟在她身后“喵呜喵呜”叫唤,她精疲力竭蹲下摸着猫儿的头对她说道:“孩子你必须减肥了,你再胖容易得高血压心臟病。”说完径自躺到床上带上眼罩,这是《银魂》裏最萌的总悟君所戴的那一款大眼睛眼罩,红色可以带来好运,可以趋吉避凶。关了灯之后林浅开始数星星。一颗小恒星,两颗小行星,一眨一眨大眼睛。
也许刚刚喝的红酒有助睡眠,不一会儿她就迷迷蒙蒙地睡着了。
林浅一直是个自以为是的姑娘。
比如她从不问别人你从哪裏来,要到哪裏去,过去发生过一些什么事。亲近过的江蓝陈晟艾薇对她来说,他们的身世与过去她都不去过问。英雄不问出处?非也。这样的豁达或者说漠然并非是与生俱来的。只是她不想别人多问,所以自己先以身作则,三缄其口。
比如她以为埋葬过去就可以有新的人生,又比如她以为睡一觉就可以从那些叫嚣着要醒过来的曾经裏面再次逃离,一切的美好和噩梦都一笔勾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选择性记忆,只留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决定罢了。
命运女神与时光的大手从来不会饶过任何自以为是的存在。
那一封邮件已经开启解封的咒语。所有她刻意剔除的部分也开始张牙舞爪地陆续回来了。它们说:林浅,你怎么能抛下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你的一部分呀,少了我们你还是你自己么?
除非你自己毁灭,否则你的过去永远与你同在。
林浅开始做梦。梦境是那样真实,与曾经发生的一切吻合得严丝合缝,不见一丝偏差,还是说曾经发生的一切确实就是一场嬉笑怒骂充满血泪的噩梦?
故事飞快地掠过,画面顺序混乱地切换,忽而是言有尽意无穷的彼此对望;忽而是她抱着顾新凉大声疾呼:“你信我新凉你信我,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样的…”;忽而是她独自走在林间小道听着校园广播站放周杰伦的歌,半岛铁盒;忽而是晨曦中与顾新凉的遇见;居然还回到那恐怖的一天,陌生的气息轮番来袭,在疼痛中逆流成河的泪水;林浅醒来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游泳馆裏一切停顿的夏天…
林浅醒来时浑身犹如在水泊裏泡过一般,湿了个通透,枕头上也全是汗水。她给自己吓醒了,她亲手掩埋掉的少年时代,那些青春和热血,燃烧过的爱情与梦想,关于人世最初的憧憬和奢望,以及最撕裂的破碎与死亡,都在一场梦裏华丽地覆苏,并且像一块铅一样重重归位到林浅的心口,压得她大口大口喘气。
她喘息着坐起来开了灯,可还是满屋漆黑,难道是燃枫城百年一遇地停电了?抚上额头的手指碰到眼罩才发现原来如此。
摘下眼罩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艾薇的房间门缝裏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还有细碎的音乐声,是《加州旅馆》。那个老男人性感的声音对林浅的情绪起不到安抚的作用,倒是那段西部风格的吉他前奏,可以让躁动的灵魂得到安息。她先喝了一杯水,再摸到琉璃桌子的第二层上艾薇的烟,抽出一支点了一根。
一点猩红在黑暗裏格外触目惊心。
林浅吸第一支烟的时候,是十四岁,烟是顾新凉给她的,共抽一支烟,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看着她故作老练地将烟接过去刁在两根修长手指之间,徐徐放到嘴上,觑着眼吐出来的烟雾成为一个个调皮的圈圈。十七岁的少年顾新凉对林浅说:“毫无疑问你有做坏事的天赋。”
那支烟是少年顾新凉带给林浅的开启一个全新世界的钥匙。内心膨胀的快乐让她惴惴不安,既想找个人倾诉一二,又想独自霸占永远不给别人知晓。
后来顾新凉离去,他带给她的一整个世界随之坍塌。一起被葬在那个世界庞大的废墟之下的,是林浅不能够定义的一种,发着光的东西。
其实本来就是两种人,能够有那么多交集大致可以算作捡来的幸福,还不是赚爆了么,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林浅家困窘,她自己是个乖乖女,除了学习别无所长,唯一可以算作兴趣的美术也因没有所需经费走向了业余的道路,简直乏善足陈。但顾新凉是多么令人瞩目的不羁少年啊!他有个在省城做官老爷的父亲,然而这个父亲与黑道又颇有点瓜葛,以致顾新凉从小耳濡目染,沾上了不少道上兄弟的习性,爱与人称兄道弟,更爱打架斗殴,群聚的小混混都尊称他一声“凉哥”。
这凉哥在省城干了一票大的,就被省城出卷子最难的令外人闻风丧胆的魔鬼高中开除了。其实说起来是一帮小混混打着“凉哥”的名号蓄意闹事,与顾新凉本人没关系,结果那一帮小子没hold住,搞得大了,纸包不住火,火终于还是烧到了顾新凉头上。顾新凉只要否认一下吧,也就没事了,但他兄弟意气发作,楞是死扛了下来,落了个被开除的下场。
顾新凉那个官老爷的爹一听素来拉风的儿子居然被开除了,顿觉老脸丢尽,简直忍无可忍,学着贾政棒打贾宝玉先往死裏揍了儿子一顿,接着坐在地上嚎哭了半小时。有人说他是因为伤心太平洋所以哭泣;也有人说他那一身民脂民膏化作的囊肉害得他刚刚打顾新凉的时候已经五劳七伤精疲力竭了,所以打完之后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并不是在哭闹。
被打了满脑袋包并且皮开肉绽贴了许多创口贴的顾新凉扛着一个全国奥林匹克数学一等奖的奖杯降落在橘子镇最好的重点高中s中,成为当年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人见了惊为天人,不由问他,你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么俊,怎么会被你爹打倒?他蔑视地看了提问者一眼:我只是体恤他人到中年,被儿子打倒在地以后还混不混?还怎么在官场上摆p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