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抢先说道:“那只猫就叫五月女王。”她以为他要和她抢取名字的权力。
顾新凉哈哈一笑:“我差点还想说,就叫咪咪来着,简单,哪像你,什么东西被你一搞,都变得文绉绉的酸不溜秋,你怎么不学文科呢,你学文科就好了,我也不用……”
林浅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这我芳姨说的。反正当时我不能报美术就有点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嘛,随便读哪个都一样。”
顾新凉默默走了几步,又开口道:“你不想知道那只猫的来历?”
林浅驻足,很认真的说:“洗耳恭听。”
“那是我弟弟的朋友,我弟弟是个有爱心的孩子,不像我吊儿郎当,他不仅很孝顺乖巧,还养了很多小动物,他不是当成宠物来养,是真的当做朋友那样来对待。但是他死了,所以小动物也都全部被遣散了。真正的作鸟兽散。但是这只猫被扔掉以后又走了回来,再被扔掉又走了回来。我妈把它带到橘子镇来,前天又给我爸爸扔掉了,但它还是走了回来,它认得路,但是弟弟不认得,再也回不来了。”
顾新凉是面无表情说出的这一番话,整个人懒散的斜斜靠着路旁一颗樟树,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他妈的又下雨了”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从没听他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没有疑问句,但是这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总该要宽慰他几句吧。
但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半晌还是他继续说道:“你听懂了吗?”
林浅顿了顿:“你们是看到这只猫伤心所以要寄养在我家是吗?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就像照顾弟弟那样照顾它。你也不要太伤心啊,毕竟活着也没有多少乐趣可言……”林浅及时剎住车了。她简直笨死了。接下来这句不就成了“你弟弟死了说不定反而好、去了天堂更快乐呢”?她是真心实意的为他感到难过,她还一直希望自己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呢,好不容易这顾新凉本来有一个的,半路又失去了,唉!
但是要用语言来表达这种难过,要么词不达意显得幸灾乐祸,要么言过其实显得虚伪又做作。
谁知道顾新凉接了下去:“没错,死了反而好。弟弟不适合学习,他不喜欢冷冰冰的东西,他喜欢温暖有爱心的、柔软的、和平的。不是坚硬的几何函数,不是奥林匹克。为什么我那官老爷的爹要脑满肠肥拿我的标准去衡量弟弟的人生呢?为什么要囚禁他?这样岂不是我害死了他吗?”
林浅听得脑子有点糊。好像是全家谋杀了一个善良的孩子。她能体会到已经眼角膜充血的顾新凉心裏的愤怒和激动。但是她从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今天吃了碗面条,肠胃不大适应,一阵胃酸翻滚,便有要吐的意思。
她撑着说了一个长句:“顾新凉啊,你这样哪儿还像个小混混啊,你大大滴良民啊,你这不是顾新凉,你是从良了吧?还有啊,为什么要把弟弟的死这么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地当成散步时的闲谈说出来啊,你对生命没有敬意啊……”说完再也忍不住蹲到路边开始吐。
呃,你知道,刚吃完面条后呕吐有多凶残吗。
这对林浅来说是一个灾难性的早上。
实在要庆幸没吃多少实质性的面条,只是喝了很多汤。吐到后来全是酸水儿。
顾新凉扶着她的额头拍着她的背,路过的有不少是本校的同学,看到这奇异的一幕无不驻足,猜测,指点,内心窃喜。那个年龄段赋予他们的八卦的天性和无责任,使他们对每件事都充满了揣测和好奇心。
待林浅终于吐完,整个人感觉又小了一圈,大眼睛泪汪汪的,看来分外可怜。顾新凉无奈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她无辜地看回去:“对不起啊,一时不察,吃了个早餐,吃出祸来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再吐下去,教导主任就会把我们抓去问话了。”
“问话?”林浅噎了一下,做出又要吐的样子。
顾新凉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朝霞万裏,香樟翠绿,过往的少男少女都很龙马精神,是个调戏少女的好日子:“他会问你‘你有了吗?’再问我‘是不是你的。’”
林浅脸腾地红了,一脚踢在姓顾那小子膝盖。他疼得闷哼一声,但是忍住没有降低自己的海拔。
“顾新凉,你不得好死。你压根还是那个流氓,我方才还说你从良,我呸。你这些村话荤话都说给苏晓棠听去,别来玷辱你姑奶奶。”
顾新凉默然无语,半晌才道:“你哪裏像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你简直是个麻辣师太。”
“哼哼,我就是灭绝师太,想占便宜的,给我一边儿去!”说完大步朝前走去。
大段的沈默。
马路对面就是校门的时候,顾新凉才走上前去拉住她,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浅浅。”
“谁批准你这样叫的!”
“你不是说看到不认识的花随风摇曳得很好看,可以给它取名字叫扶摇花吗?我觉得我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子,我看不透她,看不清她,但是我觉得叫‘浅浅’很适合她。”他的温柔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温柔,恰到好处,能掐得出水来。
林浅没话,仍然雄赳赳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话,这些话,都只能说给你听。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没有她。从一开始就是你。你知道我进错考场为什么不离开,因为我看到有你在,突然就想堕落一回也不错。”
林浅都要哭了,她刚刚吐了,浑身的酸味,但是现在有个人和她表白了,这个人还是她一直以来…她知道不该关註这些细枝末节的。心裏五味杂陈,她想说点什么回应一下,但是……下一秒,她居然跑了。
像刚刚杀掉一个人急着逃离现场一般急速飞奔,比月野兔还要快。
她飞快地穿过马路逃进校门以百米冲刺进入教学楼再逃到自己的座位,心乱如麻。后桌的少年一直没有出现。她等啊等,既希望他不要出现,又希望他赶紧出现,只要他再来牵起她的手,她一定不会拒绝的,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拒绝他。
她坐在前排等他。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绝望渐渐沈重起来。好像等人兑现一个不会实现的约期,心裏知道没什么希望了,但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对上帝说,一定要让他来啊。等到最后,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都忘了,还在那裏等。世间万物消失了,只剩下等待。
怀着这样万劫不覆的心情醒来,以至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空白。
林浅惊慌失措,自己竟然真的卡壳在梦境与现实,被时空抛弃了?
这白雪皑皑的一片是怎么回事?
等等,还有声音。滴滴滴滴的。是点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