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浅发现自己今晚的装扮与整体气氛格格不入。
只说是吃顿家常便饭,没想到真的是“家”常便饭,吃到家裏来了。更哪知是豪门宴饮,传说中的豪门宴饮,其繁华气象不可尽数,大大的吊灯放出炫彩的光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转瞬换成白光,才把一室剔透照个通明。林浅被陈晟带着拜见他的父亲时听他说:“陈先生,我们来了。”
林浅很诧异这种称呼,但还是礼貌地微微鞠躬说:“伯父您好,我叫林浅。”
老陈先生红光满面,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眼裏精光流转,年轻时应该是很英俊的。他整个人陷在沙发裏,只负责安富尊荣不理世事的样子,叼根雪茄对林浅笑笑,既不表示亲近,也不表示刻薄,对答十分平淡客气:“好好好,听陈晟说你是宇宙的翻译部长,很能干,什么时候能来银河发展就好了。晟儿,带你朋友散散,等你二姐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林浅的诧异更加满得要溢出来,满腹狐疑地看向陈晟,只见他笑而不答,拉着她往花园去了。是西式的开放式花园,还有很大的露天泳池,林浅感嘆道:“师兄,啧啧,真人不露相,你家裏富可敌国呢。”
陈晟晃了晃她的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浅问。
“我拉着你的手,你感觉怎么样。”陈晟看着眼前的游泳池问。
林浅赶忙挣脱出来:“嘿嘿,嘿嘿。”师兄最近惨遭染色体变异,行为反常也可以谅解。
“小七,生日快乐。”
“啊?啊。”林浅想了想,是的,自己生日大概是到了,每年都不记得,芳姨带着她每天都是水波不兴地过,很少註重生日,只是估摸着煮俩鸡蛋,所以传承下来,她很好地继承了不把自己尤其是不把自己生日当盘菜的好习惯,但是眼下仍然欢欣鼓舞地说:“谢谢师兄!”哀怨一回,又嘆口气:“没想到,宇宙公司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是辞退。”
“我的生日礼物你想不想知道?”
“啊,又有礼物啊,想。”笑瞇瞇的。
“告诉你个秘密当礼物。”
“不要我继续保密,我就听,否则你还是自己憋着吧,这份厚礼我可受不起。”林浅很惨无人道地说。
“这很快会公开,只不过你比别人早知道一点儿罢了。”陈晟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又示意林浅也坐,好像怕她会承受不了什么似的。调整了气息,缓缓开口道:“我母亲十年前去世,她的名字叫郑银河。”
“诶?”林浅对这个开场白深以为奇异。
“父亲娶了母亲之后,借助外公的财力建立了银河集团。当然是以我母亲的名字命名的。外公去世后,父亲渐渐露出风流的本性,非常过分,等会儿与你一起吃饭的只有老陈、一漫和我,但其实我的兄弟姐妹算起来也许可以坐一大桌,真正的妻妾成群儿孙满堂。我妈妈常年郁结,所以早逝。大学毕业以后我还是在恨老陈,不肯在银河做事,偏偏要去银河的死对头宇宙,年少气盛那几年,我只想气死他。”说到最后,一向稳重的陈晟露出孩子气的愤怒来。
林浅这时候已经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轻轻地问:“你是说,你是说,你是银河那边的,那上次…我们宇宙那收购计划……”
陈晟看着她:“没错。是我。之前…我,真的是一心一意在宇宙做事,做的也是最清冷的翻译部门…只是,你看老陈还气色不错,实际上他的健康状况堪忧,说要在死之前看到我成家立业。我实在恨他恨不起来,只能答应他将计就计的要求。在商言商,兵不厌诈,翻译部的闲散差使正好不引人瞩目,我得到了很好的掩护。直到徐正宇开始怀疑我…我决定辞职,回银河。”
桌子上摆着一水晶花瓶的白茉莉,香气缭缭,十分浓烈扑鼻,所幸林浅今天很争气地没有花粉过敏,她端起桌子上的茶壶自己斟了一杯饮料,酸酸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先一杯喝尽了说:“师兄,你是奸细。”
陈晟粲然一笑,不说话。那笑容映着清凉的灯光,竟像桌上的茉莉一般,能溢出香气似的清幽雅致,断乎不是一个奸细该有的笑容。
林浅暗嘆,又说:“你是银河集团老板的儿子,宇宙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怎么还会引狼入室?”
陈晟靠在靠椅上淡淡地说:“我本来就在外公家长大,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少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再说他带在身边的是我大哥和大姐。”
轮到林浅沈默了。商业上的诡计她不懂,江湖道义与切身利益孰轻孰重,各人有各人的判断。好在自己已经被宇宙辞退,不问身前生后事了。仰头看看,月亮露出脸来,一颗一颗的星子调皮地眨着眼睛。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这样多好。
陈晟见她不说话,又抬起身子正色道:“林浅,怎么样,现在你从宇宙出来了,我再没有顾忌,
陪我到银河做事吧。”带你走天涯,跟我好不好?
林浅转身,笑得清凉:“师兄,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好好画画。”
陈晟看看眼前的女孩子,沈默了很久抬头看着星空:“这个别墅漂亮吗?”
林浅点点头,由衷地说:“很漂亮。”
“跟我走,它就是你的。”
“啊?”她没听清楚。
“小七,我在向你求婚。”陈晟还是看着星空,面无表情,声音不见一丝波澜。
嘈嘈切切乒乒乓乓的一阵噪音,原来是林浅从椅子上跌落,还将桌上的杯子扫落在地,摔得晶莹剔透的碎片,亮闪闪的。陈晟赶过去扶起她来:“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到没有?有没有受伤?”
林浅默然无语地看着他,龇牙咧嘴一阵,哭丧了一张俏脸艰难地说:“师兄,你、你没发烧吧。只是帮你解围,不用假戏真做的。”
“我是认真的。”他往她手指上套银色指环。
“可是,可是,我们一直都是肩并肩的好战友啊。我一直把你当哥…不,一直把你当姐姐。”林浅急切地撤退。
陈晟居然笑了,最近他笑得有点多,他笑着说:“我知道,但是姐姐我真的爱你,不想你受到一点半点伤害。”
林浅出了一身冷汗:“还好、还好,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师兄,你这么多年都把我照顾得很好。没有你,我现在肯定过得特别凄凉。”
陈晟还是拉着她的手,林浅居然觉得还蛮温暖的,感觉不坏:“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接受谁了,一定要考虑陈晟,一定不能考虑徐正宇。”
“怎么又扯到姓徐的了?”林浅皱皱眉:“哦,对了,告诉你,今天我还发现一个秘密,徐正宇他们家居然是宇宙集团的大股东。虽然没什么好诧异的,但是话说回来,你们原来都是些闷声备大胎的豪门巨贾啊,隐藏这么深,让小的我好生惶恐…”
陈晟等她说完才微笑着解释:“是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小国度裏吧,不屑关心别人的世界,否则稍微深入调查一下便可以知道宇宙集团的两位世子,一个叫徐正宇,一个叫徐正宙。就是按宇宙的名字来取的。”
林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徐正宇还有个兄弟。”
“嗯。总之徐正宇是个危险的人物,你不要喜欢上他。”
林浅尴尬地东张西望了下:“师兄,虽然我们很熟,但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怪肉麻的。我知道啦,徐正宇很花心的,花花大少,专门调戏良家妇女。”
陈晟一把将林浅的手撰得紧些:“这还是其次,他身体不好,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会爆炸,难免伤及身边人。你不要去他身边,再饱受一次失去的凌迟之苦。”
看师兄职业病发作,说得这么文绉绉七绕八绕,害她思索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也来不及去追问他怎么知道叫“‘再’饱受一次失去”,只是心下一惊问他:“你说他得了不治之癥?”
不知怎的,很有些难过!?
“是。所以,你不要趟那浑水,答应我。”
“师兄啊,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你多虑了。”林浅将手抽出来,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这时,大大的玻璃落地窗处的桂树阴影下,走出来一个人,她声音宛若清泉叮咚:“小晟子,快带女朋友过来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