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睡了多久,寻羽被货舱裏唯一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醒。他揉了揉被刺得难受的眼睛,伸手去探身边的陆岐远。
人还在。寻羽松了一口气。
可是陆先生怎么还没有醒?他去摸了摸陆岐远的手,被他过高的体温烫得心中一凛。糟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再加上货舱裏的卫生条件并不好,陆先生的伤恐怕是恶化了。
此刻手边没有体温计,寻羽小心翼翼地用唇贴近陆岐远的前额。感受到他的确是在发烧之后,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曾经学习过的应对方法。
陆岐远一直紧锁着眉头,显然是陷入了痛苦之中。寻羽能从精神链接感受到他的难受,心跳都被影响得加快了许多。
“您稍等一下,我去找药来。”寻羽也不管陆岐远能不能听见,贴近他的耳侧低声交代,然后转头爬上了甲板。
五分钟后他端着水杯回来,手裏还拿着几颗药片。寻羽叫不醒当前状态的陆岐远,便只能将药片先放进他嘴裏,嘴对嘴给他渡水。
寻羽生怕呛到陆岐远,就连舌尖撬开他牙冠的动作都格外小心。温热的液体顺着两人的口腔淌进他的喉咙,可大半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好在寻羽不缺耐心,数次尝试之下终究还是将那些药片送了下去。
他的舌尖带着湿润,轻轻描摹着陆岐远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
此刻陆先生身边只有自己,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他找出毛巾悉心地为他擦身降温,尽自己所能做好能做的一切。
陆岐远腿上的伤口沾了海水,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感染的迹象。寻羽又取出棉签纱布强忍住指尖的颤抖为他清理脓肿,看着这些狰狞的伤口,仿佛自己身上都在跟着疼。
给伤口重新清创包扎过后,寻羽又重新爬回了床上。他将陆岐远的右手拢在心口,把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对护身铃取了下来,扣在两人紧贴的掌心。
陆岐远的掌心也是滚烫,甚至因为他的触碰而冒了汗,寻羽与他十指紧扣,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现在能做的,也只剩下祈愿。
缔结了精神链接的向导和哨兵,两人的精神图景也会逐渐相通。这一点,寻羽原来是不知道的。可是这一次他又通过精神链接来到了这片荒原,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陆先生的精神世界。
陆岐远的精神屏障非常稳固,平常都绷得如同铜墻铁壁,只有在他精神力稍稍虚弱的时候寻羽才有机会走进他的心底。
那片白雪皑皑的荒原还是那样毫无生机,可是今天却有些不同。荒原上风雪大作,寻羽细瘦的身板差点被北风掀翻。
这证明陆岐远此刻的内心并不稳定。整个荒原的天空都被浓云笼罩,极端恶劣的天气令寻羽行走都艰难。他在极厚的积雪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几步还会被脚底踩到的东西绊得步履蹒跚。
他毕竟不是向导,并不能探出精神力去感知陆岐远的情绪和意识,只能顶着狂风,在他的精神图景裏近乎迷茫地乱转。
他认真辨认着耳畔每一点细微的声响。一路走来,听得最清晰的还是那呼啸的风声。他能观察到这裏就是一处战场遗迹,而在大雪掩埋之下的就是战后惨不忍睹的残尸和余烬。
茫茫大雪盖住了血淋淋的战场,也盖住了战争触目惊心的罪恶。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寻羽的身体掩埋。他用手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可是那寒风实在刺骨,他已经快要被冻得失去知觉。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鹰啸。
是陆先生的精神体!寻羽精神一振,抬腿朝声音的源头奔去。苍鹰展翅低飞,为他指引道路。他抬起手肘护住被风刮得刺痛的脸,在大雪中竭尽全力奔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跑出了那片尸骨荒原,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小镇。
破败的砖屋,低矮的土墻,屋裏有昏黄烛火随风摇晃。寻羽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后院倒是有孩童叫骂的声响。
三五成群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刻薄话语来羞辱他。人性或许原本就是恶的,要不然那些才六七岁的孩子嘴裏怎么会吐出这么伤人的话来?
他们用脚踹,用石头扔,大声笑话着这个没娘养还要靠着国家补助才能上学的可怜孩子。寻羽扑上去想拦一拦,可是他的身体只是个透明的旁观者,根本不能参与回忆中的任何事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累了,骂爽了,然后各自回了家。
那个被欺凌的男孩还缩在墻根的角落裏,眼眶已然通红。寻羽认出了这熟悉的眉眼,是童年时的陆岐远。
小陆岐远狠狠擦了一把眼裏强忍着未落下的泪,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不信命。凭什么出身卑贱就要受人欺凌。他偏要出人头地,将曾经的那些人都踩在脚底!
精神图景因为主人的情绪变化而变得动荡不安,天空中雷鸣电闪,那耀眼的白茫直直就要往寻羽身上劈。那只苍鹰再次出现,带领寻羽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眼前的景色风云变幻,寻羽因为长时间跑动而被榨干了肺中空气,他停下脚步压着胸口喘息,又听见耳边传来的议论之声。
“他觉醒成功了?”
“唉,他们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救回来,结果是个废物向导。”
“真是浪费,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在军部,实力就是一切。哨兵的战斗价值远胜过向导,地位自然也是天差地别。那些哨兵们当然看不起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靠精神力辅助哨兵战斗的存在。
寻羽转头,看见隐没在阴暗角落裏的陆岐远。那时的他刚刚从医院归队,站在那个地方绝对能将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眸暗如深渊,眼底涌动的却是滔天的巨浪。
他不信命。凭什么自己就是实验室的牺牲品,凭什么分化成向导就应该去死。他偏要证明自己的战斗价值,用实力告诉那些哨兵,他作为向导一样能拿到s级的评级,还能够爬到他们头顶,做他们所有人的领袖。
寻羽看见他彻夜练习,一次次昏倒在训练室裏。他心疼陆岐远这种不要命的拼法,可是也实实在在看见了周围人对他态度的转变。
强者才能掌握话语权。
眨眼间陆岐远已经拿到少将军衔,要带领所有的向导和哨兵出征了。
寻羽再次回到了那片雪地和荒原。他看见陆岐远强撑着一口气被担架送入军区医院,得到的却是帝王的一声嘆息。
他为什么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是会被放弃?
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一次次打击,将他胸中的那股热血浇得通透冰凉。
担架上的陆岐远早已经奄奄一息,支撑着自己的最后那口气也从胸膛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