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前三日。
“臣拜见靖王殿下。”
京营节度使严曲朝恭敬地朝着靖王行礼。
靖王礼贤下士道:“免礼。”
京营节度使严曲朝不知道最近炙手可热的靖王殿下怎么突然到访他府上。
他是忠于熹平帝的,
所以对皇子们的到访有些忌讳。不过他在官场混迹多年已成老油条,面对靖王殿下友好的态度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两人分宾主坐下。
严府的下人轻手轻脚地给他们上茶。
靖王跟严曲朝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本王最近发现一些行迹诡异之人,
他们计划扰乱陛下的万寿节,这裏是本王调查到的几个据点,希望严大人能够派人去捉拿。”
京营节度使负责京师的安全防护,
虽然熹平帝允许靖王随意进出京畿大营,这是熹平帝另一个宠信靖王的表现之一。
不过,
皇宫城门的守卫以及整个京城的防卫,
依旧都在熹平帝信重的臣子手上。
靖王对熹平帝忠心耿耿,
重生之后也从没想过起兵造反,他希望通过堂堂正正的手段登上高位。
同时,靖王察觉到自己最近有烈火烹油之势,
想要投到他门下的人络绎不绝,
靖王怕引起父皇的忌讳,
统统都拒绝了。
所以这一次捉拿逆贼,
还是得父皇的人出马。
严曲朝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碍于熹平帝对靖王殿下的盛宠,严曲朝点了一百多个士兵去靖王提供的地点捉拿逆贼。
那些据点在京城正常营业,
有成衣铺,有茶楼,有香料坊,还有一间庵堂。
深处调查后就发现那都是大晋埋在京城的钉子,这都是靖王派暗卫调查尹敏琉那个小姑娘调查出来的。
——这些逆贼计划在万寿节那日引爆藏在各处的爆竹坊。
福康郡主尹敏琉提出,
在那么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若是能引起巨大骚乱和严重的伤亡事件,
大干皇室的威严一定会一落千丈!
到时他们大晋就能趁机占领万州、青州、海州三个边镇,
一扫二十年大败干朝的萎靡,振兴将士士气!
那些逆贼被抓进大牢后口风十分紧,被抓捕时就用流利的官话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抓我们?”“我们是普通老百姓,官府怎么能乱抓人”之类的话。
但大刑伺候之后,终于有人熬不过。
——他们吞毒自尽了。
原来,毒/药藏在他们的牙齿裏。
狱吏来不及阻止,只救下两个,不过那两个也被毒素入侵体内,活不长久了。
正是这样整齐划一的自戕行为,让人起了疑。
再深入追查,京营节度使严曲朝终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原来这些逆贼是细作,背后有大晋的人在操纵。
时时在旁跟进和指点的靖王松了口气。
原本以为靖王是发现了人贩子之类的,没想到越挖越深,竟然挖出了这么大的料,这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严曲朝非常高兴,他朝靖王殿下深深拜了一个礼,收下这份好意。
大干被敌国安插了那么多细作,京城的防卫都快成了筛子,他这个京营节度使的颜面何存?必须抓紧机会将功补过!
熹平帝知道这件事后,有些后怕地说:“幸好及时制止,不然后果不堪想象。”说完就下令彻查大晋细作一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面对又立了大功的靖王,熹平帝大手一挥,又赐了三千兵卒给靖王。靖王一跃成为所有皇子中拥有那么多私兵的人。
一些大臣觉得不妥,担心靖王会拥兵自重,纷纷弹劾起他。
熹平帝对此恼怒异常,他赐那么多兵卒下去,也是为了之后靖王去封地打基础。
若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熹平帝相信靖王不会辜负这份信重。
即便靖王辜负了,在龙椅上坐了几十年的熹平帝也有法子治他。
为此他在上朝的时候严厉训斥了那几个御史,还罚了他们一年俸禄。
这让那些不得宠皇子们十分嫉妒,嫉妒这份圣恩怎么不落到自己头上。
莫名损失了潜伏在大干近十五年大半手下的尹敏琉,终于维持不了温柔如水的面具,她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嬷嬷半是心疼,半是警告地说:“殿下,您要早做决断啊!”
嬷嬷有时很惊讶自家主子的足智多谋,但还是那句话,自家主子太过妇人之仁了。
就像——
自家主子明明有那么多对大干拥有部分兵权的靖王下手的机会,偏偏不选择断肠草,而是选择断子散。
想到这裏,尹敏琉同样后悔了。
这是她成为晋朝谍报组织少主之后,最大一次失利。
她以公主之身,亲自坐镇大干京城,统领这处的谍报组织,期间尽心尽力,殚精竭虑,结果却在靖王那个兵莽子手裏吃了这么大的亏!
现在恨不得时光倒回,将下在汤药裏的断子散换成能够瞬间毙命的毒/药!
只要几个月前靖王被药死在京城之外,就不会出现这一次的损失!
发洩了一通怒气,尹敏琉勉强恢覆了冷静,只是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本殿下知道,让我好好想想。”
这一次埋在京城的据点损失了近七成,她不能再引人怀疑了,不然到时她也不好脱身。
这时,一个模样极其普通,举手投足间却透着儒雅气质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尹敏琉不由多看了几眼。
“见过公主殿下。”
伺候尹敏琉的嬷嬷太监只称呼她“殿下”,是怕被人听去了怀疑起来。不过谍报组织都是称呼其为“公主殿下”,以示尊卑上下。
“你是何人?”尹敏琉问。
“不知殿下还记得老夫不?在下姓陈,名波,字游水。昔日曾承先后娘娘大义,有救命之恩。如今见殿下蒙得大难,特来相助。”中年男人躬身作揖,轻声道。
哦?尹敏琉有些怀疑,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嬷嬷。
嬷嬷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身份。
原来陈波出身定州陈家,自幼聪慧,敏而好学,不过他七岁那年,陈家卷进了大晋的皇室斗争之中,被灭了满门,最后只有陈波一人活下来。
而救了陈波的那个人,正是尹敏琉的生母,大晋现任皇帝的先后。
在陈波眼裏,那是一个温柔美丽善良的女子。
这份恩情从上一辈延续到下一辈。
所以当大晋皇帝对刚出生没多久的皇女没有一丝好感后,陈波就提议将年幼的琉璃公主送到敌对国当一名高级细作。
他则让琉璃公主坐上谍报组织的少主之位,这样就能将他自己彻彻底底,隐藏在了暗处。
之后像取代万州尹家女的身份,安排各种巧合引起靖王的註意和怜爱,都是陈波在暗地裏谋划的。
不过四年前他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没救回来,这才没能继续匡扶琉璃公主。
“公主殿下这几年的谋划,令老夫实在出乎意料。”陈波道。
陈波针对大干的计划是悄无声息的,更多时候是利用勋贵世家的隐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被他威胁到的那些人根本不敢宣扬出去,这样大晋的谍报组织才能在京城低调的存在这么多年。
相较于他,琉璃公主的手段更大胆,更狠辣,每一次都会牵涉进许多人。
这一次甚至还会殃及无辜百姓,陈波认为琉璃公主有些失控了。正因为她行事太多嚣张,小瞧了大干的能人异士,这才会翻了这么大一个跟斗,摔得惨烈极了。
他要将这辆逐渐失控的马车拉回来才行。
“本想着自己多病体弱至此,殿下已经不需要老夫帮忙。但又想到当年先后对老夫恩重如山,老夫一直很想报答她,只是先后早早香消玉殒,老夫只能将这一身学识和谋略报答给公主殿下。因此病好后,老夫冒昧前来,若是打扰到公主殿下,还希望殿下能收留老夫,给老夫一席之地。”
听到陈波忠心耿耿,背后帮了自己这么多,尹敏琉知道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加上这次谍报组织的人手损失惨重,亟待补充得力的人手。
尹敏琉自从知道自己身为大晋皇室的公主,就担起了这份职责,她确实聪明,某些计划差点让大干伤筋动骨。
但这次不行了,她需要帮手。
于是,尹敏琉站起来,伸手搀扶陈波,眸子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激动道:“陈先生之功,本殿下知道了,还请陈先生助我。”
陈波深深作揖道:“老夫——万死不辞!”
福康郡主府上多了一名账房先生,一直派暗卫监视尹敏琉的靖王一下子就註意到了。
这阵子福康郡主府门户森严,没办法安插更多人手,所以暗卫也不知道那位新来的账房先生跟福康郡主商量了什么。
只知道那日福康郡主大发雷霆,摔了很多瓷器。不过在见了那位账房先生陈波后,福康郡主整个人恢覆了神采,又有心情出门购买珠宝首饰,参加姐妹间的聚会了。
正巧去万州调查尹家祖宗十八代的暗卫回来了,靖王接过调查结果。
绢布上写着万州尹家从曾曾祖辈到被熹平帝下令抄家之后的资料,其中有尹家嫡脉,旁系,以及分了宗的尹家人的资料,他们出生,成长,嫁娶,纳妾,生子,出仕,经商等都有罗列。
这么详细,怪不得暗卫们要花费了那么长时间。
前面的平平无奇,跟靖王从刑部那调出的卷宗大体差不多。
但是在看到尹洛卓在成为安德公主的驸马之前,有一个生死相托、互生情愫的青梅。
更加巧合的是,那个青梅跟大晋皇帝的先后的名字一模一样。
靖王在心底问仙人:“所以——尹敏琉是尹洛卓与那位青梅的孩子?”
寔宁道:“不清楚。”
那位青梅是在宫外结识了大晋皇帝的,大晋皇帝当时非常非常喜欢她,宁愿冒着群臣的弹劾也要迎她为正宫皇后。尹洛卓受不了这个打击,在青梅成亲后还偷偷约她去万佛寺见面,说是希望好聚好散。
至于他们两个在佛寺裏有没有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之后尹洛卓失魂落魄地回了大干,阴差阳错成了安德公主的驸马。
大晋的皇帝见自家皇后一直郁郁寡欢,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腹中的孩子身上,渐渐发现皇后心底还藏了一个男人,两人不久前还曾偷偷见过一面,腹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自此大晋皇帝就对皇后的态度急转直下,即便皇后给他生下嫡长女后大出血去世也没有改变态度。
至于万州尹家为何会覆灭,靖王做了一个猜测。
会不会是大晋皇帝跟自家父皇说了什么,自家父皇颜面大失,恼羞成怒之下,不顾安德公主已经嫁过去,随意寻了个科举舞弊的理由处置了万州尹家。
寔宁见靖王还在思索这其中的关系,便道:“不管尹敏琉是不是那两人的骨肉,她似乎已经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大晋皇家的嫡长公主,相信自己身上流着尊贵的皇家血脉。”
靖王道:“……”
他只想到皇姐安德公主遇人不淑,驸马出轨一个女人,并且那个女人胆大包天,偷偷生下两个人的孽种,希望自己孩子享受皇家供奉这一层。
但经过仙人这么一提点,靖王思绪瞬间通达。
他将京城那些大晋的细作和尹敏琉联想到一起,意识到那位小姑娘的地位在大晋那边的地位比他想象得还要重要。
当即,他什么都没收拾,立马进宫,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和猜测都告知给了熹平帝。
熹平帝沈着脸,在殿内踱步。
“当初你皇姐在一众学子中就看中了尹洛卓,吃了秤砣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嫁过去,朕……亏欠先后良多,所以安德的心愿,朕只能帮她实现,只是没想到……”
熹平帝口中说的亏欠,是指在元后怀着身孕的时候就封了容氏为皇贵妃,元后会难产生下一女后去世,很难说不是被这件事刺激到。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熹平帝召见了尹洛卓。
尹洛卓长相俊俏,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还被知名大儒夸讚良才美玉,而且家世不错,身上也没有婚约。安德公主闹腾得那么厉害,熹平帝的人只草草调查到这些,就将公主嫁过去。
已经年迈的熹平帝反省。
这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失职。
作为容氏所生的孩子,靖王不好说元后嫡女的不是。
只得出声劝慰道:“只怪那厮隐藏得太深。若尹洛卓真的喜爱那名女子,他完全可以拒绝父皇的赐婚,为那女子守身如玉。那厮放不下功名利禄,虚伪懦弱,只要他告知了,父皇心慈,到时将人外放到其他地方。久而久之,皇姐也会死了这份心。”
熹平帝摆摆手,深深嘆了口气,安德公主已经薨了十几年,如今说这些也无用。
“既然是你调查出来的,你就带着敬渊司的人将人捉拿。”熹平帝顿了顿,似是沈思了一会儿,“等万寿节之后,朕再跟朝臣商量该如何处理此女。”
敬渊司,类似前朝锦衣卫,不受三司辖制,直属于熹平帝的特务机构,并且只在暗地裏活动。
其职责不仅要警备皇城、保卫皇室成员安全,还要监察百官、军队、地方政务等。
跟京畿大营的职责有重合之处,不过负责范围更广。
类似于靖王手底下的暗卫的扩充版。
就拿尹敏琉这件事来说,敬渊司的人手更充足,知道的隐秘讯息更多,完全不需要像靖王这样调查了三个月才把尹敏琉的真实来历调查清楚。
熹平帝说这句话的考量是,靖王这半年闹出的动静太多了。
靖王立下了那么多的功劳,自己确实应该奖赏他,只是他怕靖王风头太盛,引得群臣攻之,确实得压一压。
另一方面,熹平帝也想考核一下靖王,在面对曾经信任的人的背叛,会有怎样的抉择。
靖王得了熹平帝的旨意,走出了皇宫。
寔宁在靖王的脑海裏旁听了他与熹平帝的对话,忍不住道:“你父亲为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前世,你不应该主动退出。”
靖王楞怔了下,随后不禁苦笑。
想想也是。
前世,他不是败在那不适用的“祖宗礼法”上,也不是败在胞弟的阴狠毒辣下。
而是败在自己有了退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