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纷乱的声音,都说你不适合当皇帝。慢慢地,自己被影响到,也相信自己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夺嫡之路,心智不坚,此乃大忌。
如今想想,朝臣说他不是嫡子,那他就干出利国利民的实事,向那些大臣证明自己有那个才能管理好一个国家。
即便子嗣雕零,自己当上皇帝后还可以从宗室裏挑选嗣子,总归不会让大干王朝在他手裏断绝。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么一想,靖王整个人清明了许多,对寻找五百年份的百世莲也没那么迫切了。
敬渊司兵马的出动,让京城风声鹤唳起来,百姓关门闭户,权贵也收到消息,让家裏的纨绔不要出去惹事生非。
他们打探不到这次敬渊司的行动目的,也不知道这一支行色匆匆的队伍裏还有一个靖王殿下,上朝的时候比以往消停了不少。
“殿下,请从密道离开!”
嬷嬷手脚麻利地帮尹敏琉换上粗布麻衣,露出来的皮肤也涂上一层黄黄的药膏,原本俏丽无双的容貌被遮挡住。
他们这些做细作的,怎么不狡兔三窟?
尹敏琉早就将重要的信件烧毁,将金叶子缝进衣服裏,还准备了几份户牒,大干的,大晋的,都有,以备不时之需。
一行人在密道裏摸黑疾行,嬷嬷思绪急转,很快想到破局之法。
“殿下,如果您被敬渊司的人抓到,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敬渊司问你那些细作为什么听你号令,奉您为少主。您就说都是别人吩咐的,就、就拿陈波当挡箭牌,说是他故意设立一个靶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自己藏在身后,一切都跟您无关。”
尹敏琉心中诧异,“嬷嬷,敬渊司的人会相信吗?”她知道嬷嬷是在护她周全,只要她这个大晋的嫡公主还在,那谍报组织就能很快重建起来。
“殿下,请您放心。您本就孤身一人,身娇体贵,若实在熬不过敬渊司的刑罚,就都推到陈游水身上,这也是陈游水刚刚与咱们分头行动时说的。”
尹敏琉没有说话,这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能这么干,不然出卖有功之士,即便她逃出生天,她的心腹也会心生动摇,她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陈波背对着大门,仰望着正堂牌匾“金幢堂”三个纂字。
佛经裏有说:“有金刚七宝金幢,擎瑠璃地。”
这是当年他将那个小小的婴儿千裏迢迢从大晋抱到大干时留下的笔墨,希望佛祖能镇压一切邪祟,保佑琉璃公主平安长大。
陈波是世上最了解尹敏琉父母之间的事的,他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暗恋者,将他们的故事暗暗记在心中。
同时这些年他一个一个干掉当年的知情者,他知道琉璃公主的身世有太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了。
琉璃公主相信自己是大晋公主,那他就扶持她立下大功,然后风风光光返回大晋,坐上那本属于她的嫡长公主的位置。
另一方面,琉璃公主也可以是尹洛卓与青梅的孩子,或者可以是尹洛卓与安德公主的孩子,还可以是他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每一个可能都能自圆其说。
纵然敬渊司来调查,只要他稍加引导,敬渊司的人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靖王带领着敬渊司包围福康郡主府,只有一个身穿大晋服饰的中年男人胸有成竹地站立在庭院中。
“搜!看有没有密道!”靖王立马吩咐下去。
陈波很多次见过这位大干的皇长子,在他年幼时,陈波就看出他怜贫惜弱,勇敢无畏,善于纳谏的特质。
正是看中这一点,陈波才放心把琉璃公主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靖王,能否说几句?”陈波拦在他面前。
靖王註意到他的手指反覆做了一个动作,不知什么含义。
寔宁在靖王的脑海裏出声:“不要跟他说话,也不要看他,走到一边去,让敬渊司的人堵住他的嘴,控制他双手。”
靖王如实照做,转过头,看也没看陈波一眼,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陈波脸色微变,眼睛瞬间睁大,挣扎了几下见反抗不了敬渊司粗暴蛮力,就没有再动弹。
只是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靖王的口型,想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感觉到,这一次不能轻易脱身了。
“仙人,这人有何古怪?”
靖王移动着脚步,与寔宁的对话是在脑海进行的,所以陈波根本不知道靖王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此人擅长因势利导,言语暗示。”
在后世,可以说这人擅长催眠之术,用心理暗示的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原来仙人是怕他被人蛊惑,这个关头坏了大事,于是他唤来敬渊司提举,附耳吩咐了几句。
敬渊司提举招招手,几个随吏将陈波拖到庭院正中央,两人将陈波的脸摁押在砂砾中,另外两人举起手裏的木棍,毫不留情地往下挥舞。
“啪!啪!啪!”
陈波被堵住嘴巴,痛呼声都被咽进喉咙裏去,额头的冷汗不要钱地流,他本就久病大愈没多久,这三十棍打得他很快昏迷过去。
靖王眼睛眨也不眨,站在伏倒昏迷的陈波旁边没有出声。
敬渊司很快找到福康郡主府上的密道,密道修建得错综覆杂,分了好几条道,不知通向何处。
黑暗吞没了人的身影,随吏点起火把,将庭院照亮了一角。
靖王坐在屋檐下,敛眉等待。
敬渊司的人将整座府邸查抄了一遍,除了某些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没有发现什么违制的东西。
至于那些下人,一些是真的不知道主人家是做什么的,另一些在敬渊司闯进来之前就服毒自尽了。
难道这一次要空手而归吗?
就在天方即明之时,尹敏琉满身狼狈地被敬渊司的人押送上来,发丝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被汗水浸湿,贴在她苍白惶然的脸颊上。
在见到坐在高位上的靖王时,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眸光亮了几分。
“皇叔,救救福康,快让这些粗人放了我!”
尹敏琉脸上的表情依旧那么清纯无辜。
就是这样一幅面孔,差点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靖王睁开眼,手指动了动。
尹敏琉还在那裏喊:“福康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太可恶了,弄得我好疼啊,皇叔,快让他们放了我们!”
靖王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个女孩,他是真的疼爱这个孩子,比自己的庶子还要疼爱。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
被他这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尹敏琉忽然噤了声,脸上的骄纵跋扈瞬间褪去,全然一片冷漠。
她背脊挺直,目光傲然,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直视靖王,嘴角沁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道:
“我是大晋长公主,要见大干皇帝!”
靖王默默看着她,没有接下这句话,也不欲与她多言,直接让敬渊司的人将这位长公主押进诏狱裏。
被押下去的那一刻,尹敏琉脸上的矜傲瞬间消失不见,眼神慌乱,似乎想要找一个支撑点。
只是当她的目光扫到昏迷倒地的陈波,以为他已经死了,吓得迅速撇开了头,不敢再看。
靖王办完此事,回宫给熹平帝覆命。
“你熬了一宿,回去休息吧。”
熹平帝很满意靖王没有对逆贼心慈手软。
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被旧情束缚,他很满意靖王在这件事的表现,心裏已经琢磨再派几个经验老道的将领跟随靖王去边关。
靖王收起颓然之态,孺慕地望着熹平帝,“父皇也要尽早休息,您是大干的天,天下百姓不能没了您啊。”
熹平帝膝下十几个皇子中,只有靖王出生在他潜邸时,又是长子,又是心爱之人所生,他有更多时间亲眼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对他倾註了许多爱。
所以在前世,熹平帝最属意的继承人,还是靖王。
前朝后宫十分关註熹平帝的动向,他们知道靖王殿下进了宫,之后敬渊司就出动了,再然后靖王又进了宫,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万寿节到来之前,靖王都在王府裏没有出来,这让想要打探消息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万寿节那日。
阳光普照,万裏无云。
靖王进宫之后,先去凤仪宫给母后请安。
路上他碰见了其他皇子,都是位份不高的宫嫔所生的,跟他相差了七、八岁。他们被容皇后故意隔开,容皇后怕自己那个怜小惜弱的大儿子会被这些皇子糊弄。以前靖王从来没有在意,这些皇子也十分低调地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这大概是靖王以前那么喜爱福康郡主的原因之一吧,毕竟那时候的他是那么渴望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转而他又想起了前世自己被嫡亲弟弟宗弘业毒杀,面前这几个低调怕事的皇子也变得可亲起来。
容皇后那裏正是热闹的时候,六皇子宗弘业,几位公主,还有一位相貌秀丽的容家女在,场面和乐融融。
“儿臣给母后请安。”
靖王朝容皇后行了礼,其他年岁小的皇弟皇妹顺势站起来,向他行礼请安。
容皇后见其他皇子也来给她请安了,端庄雍容地含笑点头。
“请完安,快去你们母妃那儿吧,她们很想你们。”这是对另外几个皇子说的,那几个皇子又行了一礼,纷纷退下,现在殿内只剩下容皇后一系的人。
容皇后转过头问靖王:“这阵子你都在忙什么呢?怎么不来看看母后?”
靖王镇定自若地笑道:“父皇吩咐儿臣一些事,让母后担忧了。”说罢从怀裏掏出精致华贵的九尾凤凰红宝石钗。给宗弘业的则是一卷鉴明法师的经书,希望用这本经书去去这个胞弟性格上的专横暴戾。
是的,上一世与宗弘业照面,靖王就已经知道这个弟弟同样从前世回来了,还是登基之后的。
就是不知道前世他被毒杀后,大干王朝如何了。
宗弘业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皇兄赠礼。”
他已经知道容婉儿就是前世他心爱的女人婉婉,还知道母后打算把婉婉嫁给自己的兄长,在宗弘业心中,靖王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他怎么容许自己的爱人嫁给别人?
所以这阵子他经常来凤仪宫,就是希望母后能改变主意,同时也能近水楼臺,增加自己与婉婉的感情。
靖王笑得十分和蔼,“兄弟之间不必言谢。”
宗弘业不知怎地,心头忽然一颤,好像被什么盯上似的,他眼珠子左右瞄了瞄,没发现什么异常。
容皇后十分满意两个孩子兄友弟恭。
她见大儿子对容家女没有兴趣,而小儿子一直磨着她赐下旨意,心裏就已经打算将容婉儿赐给自己小儿子做正妃。
只是这阵子熹平帝忙着朝廷大事,容皇后还没有跟他说这件事。
容氏当上皇后之后依旧走的是解语花的路线,而且夫妻之间有商有量,感情才能长久,这是这么多年她能一直稳稳地坐在皇后宝座上的原因。
宗弘业并不知道容皇后心裏的考量,认为容皇后仍然打算将容婉儿赐给靖王,心裏烦闷暴躁不已。
他手底下无人,又不能出宫对付靖王,只能对容婉儿又爱又恨。
宗弘业爱容婉儿清丽无双的容颜,和温婉贤静的性格,但也恨她拈花惹草,招惹是非。
有了他还不够,居然还勾搭自己的皇兄!
私下与容婉儿的相处,从小奶狗追求俏佳人,变成了霸道皇子硬上弓那一套。
容婉儿是个正常姑娘,她抗拒六皇子粗鲁的行为,却又抵挡不了小世界安排给她的羁绊,对六皇子又是心动又是害怕。
非礼勿视,靖王没有看容婉儿那个未婚姑娘一眼,只是跟容皇后说话。
藏在靖王脑海裏的寔宁,倒是註意到小世界男女之间畸形的感情线。
不过他没有将这事告知靖王,他觉得男女主之间的情情爱爱不重要,重要的是靖王能够将目光放在黎民百姓上。
从凤仪宫这裏离开,靖王带着太监侍卫去了熹平帝那儿,他是众多皇子中第一个到的。
熹平帝见到他来,非常高兴:“给你母后请完安啦,来来来,过来看看朕的字,是不是能跟书圣草圣比肩?”
只见菱形的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这是寿宴上赐给朝臣宗室的。
今天是大喜日子,靖王这个不善阿谀奉承的人也对着那张纸一阵夸,夸得天下有,地上无。
熹平帝龙颜大悦,吩咐总管太监给靖王备上纸笔,分担一点工作。
靖王:“……”
万寿节的吉时已到。
后宫嫔妃,皇室宗亲,勋贵王爵,朝中大臣都已进场。太监高声唱礼:“陛下到,靖王殿下到!——”
众人纷纷起身,三跪九叩行大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照以往,这种重大场合,熹平帝应该同容皇后一起进殿,以彰显帝后鲽离鹣背、伉俪情深。
但今日熹平帝只带了靖王殿下,那是不是表明陛下属意靖王为储君呢?
臺阶下众人心思各异。
心绪波动最大的还是宗弘业,他呼吸急促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身边的宫女太监把头低了下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沈溺于寻到爱人的喜悦之中的宗弘业这时才惊觉,这一世已经跟前世有了很大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靖王宗寔宁的改变。
宫女隐隐约约夸讚靖王找到种痘之法,还抓捕了大量逆贼,这些他有听,但从来没有入耳。
他对靖王这个兄长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
前世靖王有这么出色吗?
出色得让他不能望其项背。
不,前世他能登上皇位,就证明他是真命天子,现在不过是父皇一时的宠爱,父皇是不会把皇位传给靖王的!
宗弘业在心裏不断说服自己,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靖王看到人群裏脸色难看的宗弘业,内心无比平静。
“免礼平身。”
语毕,钟鼓琴瑟响起,万寿节正式开始。
今日是自己的整寿,大儿子又给他立下那么多功劳,熹平帝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
之后就是鸿胪寺的官员手捧贺表唱礼,熹平帝将早已备好的福字和荷包赐给文武大臣。
那些大臣有的送上东海的龙珠,象国的异兽,还有半丈高的红珊瑚摆件,就连宗弘业,也去坊间淘了一本熹平帝一直很想要的古籍。
靖王的礼物在一众贺礼中并不是拔尖的那种。
不过是自己最喜爱的大儿子送的,熹平帝立马将那个和田玉拿起来把玩,同时还不住地点头说好。
文武大臣交头接耳。
看来,陛下是真的属意靖王殿下了。
亲眼目睹父皇对兄长如此宠爱,宗弘业味如嚼蜡,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愤怒。
容皇后註意到小儿子的不妥,派嬷嬷去提醒。
宗弘业收敛了翻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