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很早就下葬了,没有安排于洛送葬,直到吃早饭时才有人来叫她们。
昨晚实在荒唐,实在冲动,两人沈默着洗漱完下楼。
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家至亲的人还在。
于母和张怡瑾、宋凌云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
于母面色怪异地看着她们,于洛视而不见,给宋观亭和自己盛了饭,一言不发地吃着。
“什么时候走啊?”于母横着眼睛问。
张怡瑾和宋凌云低头扒饭,像把头插在土裏的鸵鸟。
于洛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走,她就什么时候走。”
“嘭!”
于母将筷子拍在桌上,失去活力的皮肤掩不住暴起的青筋,怒骂道:“无耻!”
声音有些大,旁边表哥家的小孩转过脑袋,睁着大眼睛往这边看,手上还捧了一个碗喝汤,于母张皇地看看他们。
“你非要来当这个恶人吗?”于洛满不在乎地夹了些菜,还给宋观亭夹了些。
这个态度彻底激怒了于母,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的吗?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阿姨。”宋观亭放下碗筷,正色道:“我现在工资很高,无论于洛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她,而且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女人,绝对不会对于洛说三道四。”
“你是个女人!”于母骂道,“你不要脸!”
“你非得来当这个恶人吗!”于洛拍桌而起,恨恨地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于父,他装作淡定地吃饭,却一直竖着耳朵关註这边的事。
姑姑姑爷和表兄弟姐妹都纷纷放下碗筷,好心地说:“于洛啊,你妈妈不容易,也都是为了你好,你就别任性了!”
于洛并不理会他们,转身上楼,宋观亭追了上去,过了一会儿,于洛叮叮咚咚地拖着行李箱跑下来。
她冷着一张脸,眼睛都不斜,喊上两个朋友一起,径直离开。
有人想拦,于母将碗摔在地上,歇斯底裏地喊道:“让她走!”
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于洛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疲惫地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宋观亭手撑在车门上框,弯腰问:“真的要跟我走吗?”
“不全是为了你,那本来就不是我能待的地方。”于洛平静地说完,却又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她曾经的家。
宋凌云开车,张怡瑾坐在副驾驶。
“去哪裏?”宋凌云问。
“随便,反正家当都在这裏了。”于洛烦躁地将手搭在眼睛上。
老家离县城大概三四个小时的路程,高中学校旁边的桥已经修好了,于是她们先开车经过宋观亭的家,再进城。
宋观亭的家就在学校附近,高中时,于洛和她住在一起。
那时,学校刚从城裏迁到郊区,在一片矮小破落的民居间傲然耸立,校外只有一条人字形的街道,两边开着些小饭馆和便利店之类的店铺,唯一的超市,也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便利店。
车驶过已显繁华的街道,停在一个小院前。
门口一颗白玉兰树开得很尽兴,葱郁的月季藤蔓冲破院墻的束缚,竭力冲向广阔的天地。
于洛推开车门,搭出一条腿钻出去,迈进小院,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正从屋裏出来,看见她惊讶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但她昂着头冷冷地走进去了。
另一个女生蹦蹦跳跳出来,两人看着于洛的方向窃窃私语。
宋观亭正要跟上去,被张怡瑾拉住了。
“你知道我的专业是心理学,于洛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她说,“那年我跟她说过,但她拒绝我给她做心理疏导,后来直接拒绝跟我们见面。”
宋凌云也跟着说:“没错,而且她从前的朋友都没联系了。”
有人粗暴地将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内向和外向,宋观亭和于洛曾是这两种性格的极端代表。
宋观亭总是独立在人群之外,于洛总是被围在人群中央。
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的于洛,璀璨如骄阳的于洛,将自己禁锢在方寸之地,不见阳光。
“我要怎么做?”
“我回去之后会整理一个文檔发给你,保持联系。”张怡瑾扶了一下眼镜,轻微地嘆了口气。
宋观亭用力点了一下头。
张怡瑾又嘆了口气:“她不愿意跟我沟通,否则我能更给出更详细的治疗方案。”
治疗。
宋观亭仿佛被灼伤,心臟猛然收缩。
两人准备走了,调转车头,张怡瑾又摇下车窗,对她说道:“在治疗过程中,伴侣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楞楞地站在原地许久,折下一枝白玉兰,她才转身走进门去。
“观亭姐姐!”那两个探头探脑的高中姑娘甜笑着叫她,看见她手中的花,高兴地询问:“今年可以折白玉兰了吗?”
租房的第一天,房东就告诉她们,院子裏的花可以剪下来插在房间裏,唯有门口的白玉兰是她为爱人种的,年年都不许折。
她自己也从未折过。
“我爱人回来了。”宋观亭点头,微笑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不过你们还是不能折。”
“啊!酸死了!”那两个姑娘皱着脸叫,又笑将开来,凑上来觍着脸笑:“姐姐,姐夫在这裏吗?你这么漂亮,姐夫肯定也很帅吧!”
这倒是不好回答,大家似乎都默认要在未成年人面前隐瞒这种“不正常”的性取向,宋观亭想了一会儿,还是回答她们。
“不,我女朋友也是属于漂亮的那种。”
“哇哦!”她们激动得叫起来,“是那个吗?就是摆在客厅的照片上那个,刚才过去那个!”
“是。”宋观亭点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不过你们高三还没上课吗?”
“对对对!姐姐再见!”小姑娘们突然急了起来,推推搡搡往外走,关上院门后还传来激动的讨论声。
“你就这样带坏未成年人?”于洛倚在门上,木着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