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唐司淮倏地沈默下来。
这通跨洋电话裏,除了电话费与时间在悄然流逝之外,只剩下两人各自浅浅呼吸声,
寂寥交缠在一起。
事实上,梁可樱在沈阿姨那裏得知之后,
确实有想过是不是要去探视一番。
但这个念头不过浮起几秒钟,立刻就被打消下去。
她并没有这个立场。
或者说,
梁可樱并不想要这个立场。
目前,她还不知道究竟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唐司淮。哪怕是说保持同学关系,但唐司淮目的未明,两人之间的关系,
似乎也尚未达成共识。
梁可樱不是个很能应对突发情况的人。乍然见面,
似乎只会让自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况且,
唐司淮一个男生,人高马大,
体育全能。
就算真在回家路上和人打架,估计也不会受多重的伤。
她不想去给人添乱。
梁可樱等了几天,
没听到学校裏有人传起新消息,
便知道他问题不大,
自然而然地放下心来,
干脆利落地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现在,
被唐司淮这么一问,她条件反射就将心裏话说了出来。
但很快,她又觉得有那么一丝尴尬。
沈阿姨怎么连这种闲聊小事都告诉唐司淮……
幸好,唐司淮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
他笑了声,终于开口道:“啧,说得也是。”
梁可樱抿了抿唇,
“……那学长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唐司淮早就关註了梁可樱微博,但她微博和朋友圈一样,也很少说什么,大多只是发发画稿之类。
总归,看起来有点软绵绵的沈闷与高冷。
“……”
梁可樱回头看了岑瑜一眼。
此刻,岑瑜正低着头,在研究唐司淮寄来那些漫画。
她不是梁可樱,本来也只是应付一下学业,能毕业就行。私心裏,对这种传统画家画册都没什么兴趣。相比之下,还是更关註那些热门漫画。
不过,岑瑜并没有不经允许、擅自拆开塑料纸膜,只是拿在手裏看看封面。
完全沈浸其中,似乎对周遭无知无觉。
视线也不曾抬起。
梁可樱悄然松口气,手裏握着手机,默默走到阳臺上,反手阖上阳臺玻璃门。
一切说话声都会被隔绝在阳臺。
岑瑜应该听不到。
纵然如此,梁可樱还是微微放低了一点点声音。
她问唐司淮:“……你是不是知道了?”
唐司淮语气裏没有丝毫慌乱,反问道:“知道什么了?”
“我妈妈的事。”
“……”
这下,连一贯好整以暇的唐司淮也不免迟疑了一下。
梁可樱垂下眼,“我们分手之前,我给你发了消息,说我妈妈生病了。后来每次我们说话,你都会先问我妈妈怎么样了。但今天没有问。”
有些蛛丝马迹也算不上蛛丝马迹。
只能说是福至心灵。
既然梁介鑫都已经知道了周宁的死讯,唐司淮听说这件事,也就是时间问题。
梁可樱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只是不想把这种事广而告之,引得旁人无端侧目。
但面对唐司淮,她心裏却觉得不甘愿。
“学长,你没必要觉得同情或者愧疚之类的。”
还特地寄跨国包裹过来。是打算用礼物安抚她吗?
思及此,梁可樱欲言又止,“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况且……”
闻言,唐司淮却是一顿,当即截断她未尽之语:“我没有同情你。愧疚倒是有点,当时我还是你男朋友,但是却没有能陪在你身边,抱歉。但是现在不提,只是不想因为这件事惹你伤心。”
“……”
夏日初至。
寝室楼外种的树木都褪去寒气,一日一日枝繁叶茂起来。
这会儿,枝干上,绿色树叶已经十分茂密,像把绿色大伞,密密实实地拢出一片阴影区域来,仿佛叫阳光无缝隙可钻。
梁可樱停顿片刻。
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底下那排树上。
满目绿意盎然,让人心情也跟着沈静下来,不再波动起伏。
她说:“不用抱歉。我真的没关系。”
唐司淮似乎有些挫败,低低嘆了口气,“星星。……不分手好不好?”
此刻,他好像没有立场宽慰她。
说什么都被她轻飘飘打回来,隔离在距离之外,一败涂地。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梁可樱讶然,“啊……这个问题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是老子不想分手。”
“……”
“梁可樱,我后悔了。”
……
唐司淮一通电话,成功把梁可樱搅得心神不宁。
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地上这一大箱书。
唐司淮那些话倒是比较好消化,反正只是电波,无法化作实物沈积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化掉,灰飞烟灭。
但画册却是实物。
梁可樱看不懂日文,用翻译器搜了一下这个地址。
软件翻得磕磕绊绊,并不像是学校地址,倒像是个什么公司。
她怕弄丢,没法寄回去,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想了想,干脆重新塞回箱子裏,塞进了写字臺下面。
反正,唐司淮不是说暑假见么。
那他暑假应该会回来。
到时候直接还给他好了。
梁可樱塞好纸箱,拍了拍手,似是要将微不可见的灰尘拭去。顿了顿,又拉开了抽屉,将裏头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放在掌心,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也扔进了那个装书的纸箱子裏。
盒子裏是她生日那天,唐司淮送给她的星星项链。
原先她一直带着。
早就习惯得好像身体一部分。
到要出租房间、给周宁收拾遗物那会儿,梁可樱从周宁衣柜裏翻出一个首饰盒,这才又猛地想起来。
她摸了摸星星吊坠。
犹豫大半天。
最终,到底是将它摘了下来。
她做不了唐司淮的星星。
唐司淮大抵也不需要。
梁可樱只能是自己的星星。
六月,考试周前夕,唐氏集团再次出现在海市财经新闻中。
梁可樱他们整个寝室都在补专业大作业。
所有人补得天昏地暗。
最后,还是雕塑系两人率先大功告成,齐齐躺在床上,悠闲下来。
岑瑜咬牙切齿:“早知道就学雕塑了。那时候就是因为不想捏泥巴才放弃,唉,我好后悔。”
苏安安笑道:“得了吧你,小心泥巴糊脸上,把你的妆弄花了。”
“……”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岑瑜花容失色,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还是算了吧。”
相比之下,梁可樱比岑瑜还差得更多些。
前些天,有个国产手游公司找到她,找她约了张商稿,要给手游做七夕活动。
梁可樱是第一次接这种大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但稿费相当不菲,能供她换套装备都不止,必须成功。
很快签完合同。
她马不停蹄就开始画第一稿。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商稿项目,本来安排好的作业时间尽数被占据,不过两周,就已经落下了一大截。
幸好,这么两年裏,梁可樱已经修炼出了赶稿绝技。
她紧紧抿着唇,手裏攥着一支铅笔,飞快地在纸上龙飞凤舞,无暇分心。
……
晚上十一点。
时间已经很晚。
梁可樱身后,苏安安和温黎都洗漱过,趴在床上,小声闲聊着。
温黎:“安安,你看到我给你发的那个论坛帖子了吗?”
苏安安:“看到了。哇靠,这是现实版的商战吗?没想到离我那么近。”
两人声音很轻。
但岑瑜画画註意力不集中,还是被他们话题吸引。
“什么呀什么呀?我也想看。”
温黎瞄了梁可樱一眼,“学校论坛又在讨论唐司淮呢。说他家裏的事情。”
“……”
岑瑜也跟着侧过头,觑了觑梁可樱。
梁可樱不紧不慢地落下最后一笔,转了转手腕,笑道:“你们干嘛呀。看我做什么?唐司淮才是被甩的那一方好嘛。而且都过了这么久了,干嘛还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在意。”
闻言,温黎大大咧咧地“害”了一声,解释说:“那还不是因为清明那会儿嘛,唐司淮突然回来。可樱,你不上论坛你不知道,好多人都揣测是你俩旧情覆燃什么的。反正说得怪不好听的。”
岑瑜点头,附和,“还有那箱画册。”
梁可樱转过身,看向她俩。
弯起唇,脸颊抿出一对小酒窝。
她轻声说:“真没什么,用不着避嫌。……学长家什么消息,要不也说给我听听?”
“……”
温黎大致说了一下。
基本剧情就是,目前,已经结束了对唐氏集团的财务审查,确证他们没什么大毛病,税务很干凈,也没有行贿。至于那些小毛病,唐明哲亲自在企业官网发了道歉书,表示愿意向那几位在工程中殒命的工人赔偿,并处理了相关负责人,撤销对其项目投资。
但紧随其后,唐明哲宣布唐氏集团要开始资产重组。
四个女生都不懂这些商业上的事,只是看个热闹。
随便找个切入点、就能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讨论。
“别的不说,唐司淮学长真是个富二代金龟婿啊……财富就是能让人看起来帅气很多。”
闻言,梁可樱笑了一声。
其实,无需这些外在条件,唐司淮本身就已经足够优秀。
要不然,她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但是这种优秀,让他实在显得太疏离、太有距离感了。正如她想得那样,唐司淮确实是只适合站在神坛上,俯视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