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掩的木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那个瘦个子。
他一脸得意地欣赏程北谦脸上的冷汗,小声说:“小弟弟,你也听到了,不想死的话,先讨好我,要是我高兴了,还能劝大哥收了你。”
程北谦垂下的眼睫稍稍抬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消失,点头说:“你先凑过来。”
这清朗的声音,瘦个子脊椎一麻,心痒痒地凑过去,便觉一股巨大推动力袭来,腹部一痛,手捂上去满手的血。
程北谦早在外面商量怎么杀他时,就拼命割断了绳索。
双手被凹凸的玻璃割得鲜血淋漓,他一点也不疼,全身血液已经麻木到冷却。
他用玻璃刺伤瘦个子,双手麻利解开腿上的绳子。
这过程也就一分钟,瘦个子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门外的三人听到动静全涌了进来,瞧见程北谦想翻窗逃出去,三人合理把他困住,不留余地殴打他。
本就是要杀他,自然是不会註意分寸。
程北谦头部、胸口、脊背,裂开般地疼,口腔糊满了粘稠的血。
如果说今天之前他把希望寄托给家人,那这一刻不得不去接受残酷现实。
但凡程家有一人来救他,这群绑匪也不会在赎金没到手前杀人。
没赎金,就代表没人愿意花一分钱救他的命。
他已经成了程家弃子。
疯狂殴打中,不知是谁用刀捅了他腹部。
那鲜血染红了他澄澈的双眼。
他不相信妈妈不救他,不相信平日嘘寒问暖的叔叔不救他,还有爷爷呢?
他不信!
人在面对生死会爆发所有潜力,他像逼入绝境的野兽竭力反抗。
终于在不要命的挣扎中获得一丝缝隙,他推开眼前的人,纵身一跳,往那破损的窗户上翻了出去。
玻璃窗破损久经失修,尖锐的玻璃隔着卫衣从他腹部滑过。
他重重摔倒在地,不知疼痛地爬起,连口气都不能喘,捂着腹部汩汩鲜血,疯狂逃命。
绑匪们极力在身后追赶。
京港市郊区房租便宜,租户大多是外地人,距离除夕还有一周,这些人全返乡过年,纵横交错的巷子便显得清冷无人。
程北谦先躲在一个垃圾桶裏,听到那群绑匪跑了过去,才从垃圾桶裏爬出来。
隔着一堵墻隐约能听到热闹的说话声,远处还有人放着璀璨烟花。
这些喧闹喜庆与他无关,三天前他才失去了父亲,从一个人人仰望的程家公子变成任人追杀的弃子。
他红着眼翻越面前高高的围墻,几次摔倒闷声重来。
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臂力,他翻过墻面没有任何支力地摔在地上。
爬起来,他看见有光从街道上照进小巷子。
一瞬间照进他的心裏。
他笑着往那裏跑,心裏想着或许其中有误会,活着回去问问。
身体的力量终于耗尽,他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抬起头看见有个人影靠近。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砖头,不管是谁,他都要先将对方制服。
在程家待了十年的司机都能背叛他,更何况是个外人。
他不敢把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机赌在陌生人手裏。
那纤薄身影背光而来,周身萦绕着光芒,在绝境的程北谦眼中如同圣光。
他看清来人的脸,是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女。
几乎是瞬间,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想起了对方是谁。
一月前学校元旦典礼,他作为学生会代表,负责高一高二各班的节目秩序。
去后臺高一休息区时,遇到一群人围一块闹哄哄。
一个好友瞧见他来了,笑着扬眉:“那裏有个小学妹书法字可不比你的差。”
他随口问了一句,好友告诉他是晚会用的春联道具坏了,正好这位学妹路过,表示会书法,鼎力相助给大家写了一幅对联做道具。
程北谦往前走了两步,随着人群渐渐散开,他看见一个少女脊背笔挺,手臂往下压,游刃有余地运笔。
那字气势磅礴,笔锋内含,与少女恬静温雅的外形截然不同。
她五官在灯光下异常柔软,一看就是性格特别好品行很端正的那类学生。
程北谦对她外形没多在意,反而是被她的字所吸引。
身旁有人说话,他偏头去回应,再回头看时,那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忆截然而止。
程北谦躺在臟乱的地上,惊觉时隔一个月竟还能清晰记得她的样子。
能写出一手好字的女孩,心肠自然不坏。
他没有任何迟疑朝她伸出手,“求求你,帮我报警。”
那女孩楞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到惊吓,转身就跑了。
他心忽地沈到谷底,也没怪她,撑着自己身体想要爬起来。
奈何腹部的血流得太快,意识已经趋于涣散。
没几秒又有脚步声临近。
他强撑意识绷紧身体,见是那少女去而覆返,身后还跟着一对夫妇。
这时他所以戒备瞬间放下,晃悠悠站起来乞求他们报警。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一辆白色面包车徒然开过来停在路边,下来四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程北谦对他们自然熟悉,折身就往围墻那边跑,企图再次翻回去。
破败的身躯,力量的耗尽,没跑几步,就被绑匪给抓住了。
他不甘心再次被抓回去,更不甘心被埋地下,只能拼尽全力挣扎。
一人难敌四手,很快他被制服住。
塞进车裏前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家人身上,不求他们此刻伸出援手,只乞求他们有机会帮他拨一通报警电话。
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
程北谦看出他们的惊恐和退缩。
但他希望那个少女能施舍一片善心,帮他一把。
车开出去时,他用拳头疯狂砸挡风玻璃,隔着逐渐拉远的距离,看着那个少女大喊:“报警!”
绑匪将他带去了附近的北定河。
这条河是京港市最宽的一条河,途径五个省,水温冰凉刺骨。
他被五花大绑,脚上绑着石头扔进了冰冷河裏。
河水灌进他口鼻,直入肺部,呛得他格外难受。
窒息的感觉扼住了他意识,身体随着水压往下沈。
不管他如何挣扎,也抓不住那逐渐消失的月光。
黑暗席卷了周身。
他期盼那少女帮他报了警,或者在最后关头能救他一命。
鲜血被河水冲淡,他眼睛一直看着淡化的月光,已经分不清是泪水更凉还是河水更凉。
到了此刻,他终于相信不会有人救他。
从小父亲教他宽厚待人,可现实教会他人最不可信最冰冷。
母亲的脸、叔叔的脸、爷爷的脸,在他眼前随着水波闪过。
慢慢汇聚成一个少女的脸。
哪怕到了意识模糊时,他仍旧期盼有一份善心托住他。
他不想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
月光彻底在眼前消失。
他心裏滋生出恨意,凭着一股戾气回忆起父亲曾经让搏斗老师教过的解绳索方法。
有钱人家的孩子被绑架系数高,自小会学习一些自救方法。
或许是父亲冥冥之中帮着他,让那些忘却的技巧在意识模糊前走马观花。
程北谦完全凭借一股恨意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奋力往上浮,爬上岸前什么意识也没有了。
再次醒过来时,他才知道有个钓鱼老先生帮他报了警。
警察介入后,他的生命得到保障,没人再明目张胆去杀他。
他在医院足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买通绑匪的司机早不见踪影,不知逃到了哪裏。
四名绑匪全部落网,交代的信息只有司机名字,对幕后主谋只字不提。
即便程北谦指证二叔三叔,但凭借一己之词是无法给他们定罪。
一直被蒙在鼓裏的爷爷亲自去质问二叔三叔,为了保下他们游说程北谦。
“北谦,听爷爷的,就此收手,抓不到那个司机,也定不了你叔叔的罪,大家都是一家人,有时难免会走错道,我一定会惩罚他们,但是你要清楚,如今你最该做的就是稳住盛科集团,我答应你,会帮你收回你父亲的股份。”
程北谦躺在病床上,扯着嘴角笑了。
程国华忽然感觉这个孙子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经历这么一遭,可能是受到惊吓,有些情绪反常。
程国华没多想。
过了许久,程北谦认清现实,想要给二叔三叔定罪就要找到那个司机,司机手上有确凿证据!
他学会低头隐忍,松开拳头说了声好。
之后宋海英也来了,他显得更沈默,得知宋海英肚子裏怀了孩子,他便什么也不再问。
父亲去世,那庞大的遗产顺位继承人就是妻子和孩子。
如果套现去救他,那他们会失去一切。
反正肚子裏已经有了孩子,何必再去救另外一个儿子。
活了十八年,程北谦三观彻底被亲人颠覆。
他不再相信爱,不再相信善,身体与心灵已经破败不堪。
夜深人静,他又会对这个世界滋生一丝希望,或许还没那么糟糕。
他让人去查那几天有没有人报警,得到结果是没有。
没有任何人报警。
那一丝希望彻底被粉碎。
他的世界陷入无尽黑暗,在河水裏待太久,至此烙下了每月发烧的病根。
除了覆仇他什么也不再奢求。
之后十年他完成学业,一步步把权力收拢,将二叔三叔边缘化,让他们失去对盛科集团的控制。
他还要找到当年那个司机,把他们绳之以法,永远困在监狱出不来。
直到一个深秋,他维持上流社会的虚假去参加程维婚礼,看到那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
他死寂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年稚嫩愚蠢的少年,他的心已经扭曲了。
一个是他想置于死地的程家人,一个是当年一个电话也吝啬的少女。
他起了玩弄他们的心思。
徐昌市只是地级市,医疗设备一般,最出名的外科医生也没有取子弹的经验,紧急从京港市调医生过来也来不及。
程北谦被送到医院时,失血过多已经休克。
肩膀中了一枪,腹部中了一枪,上半身血止都止不住。
时间迫在眉睫,医院专组与津城市三甲医院连线一起合作取子弹。
医生护士把程北谦推进手术室,走廊外只剩下夏知瑶和几位民警。
程源宏和程北谦火拼的时候也中了枪,只不过致命一枪是民警当场击射。
罪犯虽死了,那笔钱却要想办法追回。
民警还需要回警局处理案子,留下一位女警在医院守着夏知瑶,被夏知瑶婉拒了。
手术室红光幽幽投在人身上,染了一层薄红。
夏知瑶缓了好一会才坐在走廊板凳上。
夏伟绍夫妇抱着夏甜甜过来,她仍旧垂脑袋坐着,浅色外套上全是干掉的血,双手也是血,乍一眼看还有点吓人。
“瑶瑶,你有没有受伤?”
夏知瑶缓慢抬眼,面无表情摇头。
聂丽娟瞧她满手的血结块,轻声说:“快去洗个手。”
血干在掌心,稍稍一动便牵扯皮肤。
她听话地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融化掌心的血,汇聚成一条条粉色冲入水槽。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中的脸煞白,眼眶微微发肿。
其实这会她脑子还是懵的,别人说干嘛她就干嘛。
重新回到手术室外,夏甜甜撑开手臂要抱抱。
聂丽娟看出女儿神情不对,拦住了孙女。
夏甜甜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越发显得手术室外凄凉,经历一场绑架,小家伙心裏一直没安全感。
夏知瑶快速抱起她。
“妈妈,那个......。”
夏甜甜到了妈妈怀裏,终于安定,趴在妈妈肩头懵懂地问:“爸爸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小时候妈妈说过人死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直到此刻,夏知瑶的感知才回到身体,抱紧女儿摇头:“不会的。”
她汲取女儿的温度,闷在女儿脖颈处眼眶湿润。
这种情绪太覆杂了。
恩怨有了因果就变得理不清头绪。
他们恨过彼此,伤害过彼此,愧对过彼此,又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还孕育了一个孩子。
她不希望程北谦死。
人真是恨奇怪的生物,曾经那样的恨,经过时间消淡和化不开的因果,原本以为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的恨奇迹地淡了些。
夏伟绍夫妇心情也很覆杂,得知是程北谦救了女儿孙女,如今生命垂危,竟也说不出狠话。
时间渐晚,夏知瑶让他们回家休息,别一直在医院耗着。
夏甜甜不肯走,但见妈妈满脸疲惫,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了。
两小时后宋海英和程北谦一群朋友都赶来了,走廊外堆满了人。
程北谦还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一群人也没心情寒暄,个个坐在板凳上沈默。
夏知瑶给他们一人点了杯热咖啡,然后坐在宋海英身旁。
宋海英气色很不好,垂首看着咖啡。
夏知瑶忽然开口问:“十五年前您为什么不救程北谦?”
曾经她就好奇宋海英在那场绑架中充当什么角色。
只不过五年前那夜,她没追问程北谦,对他的事不太感兴趣。
如今再问,只是她也参与了其中,想知道压垮程北谦是她的冷眼旁观,还是所有人的冷眼旁观。
宋海英似没料到她会提起旧事,下瞬又恍然,这事只可能是程源宏透露。
夏知瑶既问了,宋海英也如实回答:“当年我确实想救北谦,可我发现我怀孕了。”
那样庞大的一笔财富,真要抛出去,她丈夫辛辛苦苦建立的盛科就成了别人囊中之物。
宋海英也是那时才看清程家人的凉薄,一个个怂恿她低价抛售股票套现。
她无力抗衡所有人,真要签字那刻,她收到医院发来的检查单,她怀孕了,代表盛科集团有继承人。
“我一时鬼迷心窍,酿成了大错。”
宋海英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忍不住哭出声:“这辈子我都弥补不了对北谦的伤害。”
难怪宋海英会无底线忍让程北谦的冷待,程家所有人对程北谦都是心知肚明的亏欠。
夏知瑶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宋海英单手握上她,“我知道北谦曾经对你做了很多混账事,可不可以看在他多次救你的份上,给他个机会,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是我们毁了他。”
是我们毁了他......。
夏知瑶听了这句竟是浑身一惊,不知这其中是否也有她的一份推力。
宋海英跟她聊了会,起身去洗手间洗脸。
何沁泽走过来递了条薄毯给她,今天徐昌市降温,一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冷空气。
“谢谢。”
夏知瑶接过搭在腿上,见他没走,眼神询问他。
何沁泽坐在宋海英刚才的位子上,手握成塔型沈默几秒。
“作为北谦的朋友没资格去要求你,但他如今这个情况不知生死,我还是想告诉你,北谦一直很后悔,因为十五年前的事他心理确实出现了问题......。”
一个大男人竟红了眼眶。
“他是真的在改变,想要重新做回少年时的样子,这两年他一直在积极进行心理治疗,夏知瑶,我不是请求你原谅他,只是告诉你他真的在改变。”
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前,夏知瑶一定嗤之以鼻。
大约是了解太多真相,心境是茫然的。
她只是看向手术室牌灯发呆。
何沁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讲完这些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