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皮奥认识安玛莉一辈子了。
这「一辈子」的形容词绝不夸张,虽然义大利人不夸张就不是义大利人,但是由他这个不时被人嫌弃为一点都不像是义大利人的义大利人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可是货真价实、绝无掺水灌假。因为——想当年小他六岁的安玛莉在出生的时候,自己可是「全程」参与在侧,还帮呱呱坠地的她清洗过身子!
听来令人难以置信,对吧?
六岁的小男孩,怎么可能帮刚出生的北鼻洗澡澡呢?
范皮奥那身为厨娘的母亲,在口述这段历史的时候,每回都再三强调,自己没有半字虚言。
她说那时候的小范皮奥,淘气顽皮得仿佛恶魔附身,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不听话的野孩子。连府邸裏养的猫狗们受不了屡次被他捉弄,避他唯恐不及。可是就在安玛莉出生的那一天,他破天荒第一次,不再表现得像是听不懂人话的原始猿人,终于进化为能沟通的正常小孩,叫她永生难忘。
想当然耳,安玛莉的诞生,也成了母亲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之一。
不过依照范皮奥对母亲的了解,通常他会将她的描述打个对折的对折。所以他替安玛莉清洗过身子一事,或许真的曾发生过,但绝对不像她说的那么神。
即使早已不覆记忆,透过母亲的「证言」,他多多少少大概能想像出那画面。十之八九是协助夫人在家产女的母亲,抱着刚剪断脐带、出生没多久的安玛莉,进行擦洗的动作时,在一旁的他出于好奇,也动手在宝宝身上泼水,擦拭羊水、血渍的黏液。
只是这样一点自然而然、不经意的小举动,却已经被母亲视为惊天动地的「感人之举」。
尤有甚者,听说安玛莉刚出生的那三个月,母亲逢人便说——
我家的小范皮奥,帮忙接生了安玛莉,还帮她洗香香呢!
——一副就怕整个罗马城内,还有人不知道此事似的,四处宣扬、不遗余力地炫耀着。
时至今日他都已经快年届三十了,母亲还不时会拿此事揶揄他说:
不愧是天生爱美女的义大利男人,那时候没有人教小范皮奥,你就已经懂得对待小小淑女必须要轻手轻脚,温柔体贴了呢!
其实是他懒得反驳母亲,不然连三岁小孩,都能轻易戳破母亲这破绽百出的论述。
谁不知道刚生下来的婴儿别说是和「淑女」相距甚远,而且浑身都是皱巴巴、红通通的皮肤,简直和个红屁股的小猴子没两样,与「美」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心情,帮小安玛莉「洗香香」,他敢打包票说,当年的自己脑袋裏面绝对没把那「小猴子」当女人看。
——不对!
不要说是「当年」了,应该说打从安玛莉出生到现在,他认识她的这二十三年=她的一辈子之间,在他的眼中安玛莉从来都不是「女人」。
他并非嫌弃安玛莉的外表缺乏女人味。
起码单就她今天裹着36f罩杯的深v针织领衫,大胆裁切的v领口处引人遐思的事业线、或是贴身牛仔裤彰显的26寸纤腰、与38丰满俏臀的打扮上来评断,谁会对拥有这等玲珑有致身材的人,产生任何「性别」上的疑问?
既然外貌上不是问题,问题难道是出于内在?
——也不是。
他不否认安玛莉有大剌剌的一面,也会时而豪饮像个男儿,可是这两点是他们朗迪家的遗传,与她够不够女性化无关。
只要从她喜欢任何毛茸茸、软绵绵的玩意儿;喜欢小题大作,以及经常陶醉在内心幻想世界中,一会儿扮演等待被人拯救的公主、一会儿在脑内小剧场,饰演牺牲小我,拯救亲人的悲剧英雌……等等等地方来观察,都可轻而易举地看到她极端女性化的一面。
内在与外貌都已十足十地洋溢着成熟女性魅力,可在范皮奥的眼裏,安玛莉始终不是个「女人」的理由,非常之简单。
因为在论及安玛莉是不是个女人之前,在他的心目中,她先是「贝内德.朗迪的女儿」,接着是「朗迪家族的大小姐」,最后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总是令他伤透脑筋的「青梅竹马小妹妹」。
顶着这三个身份的刺眼光环,在他眼裏的安玛莉,已经如同圣母玛利亚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更别说是将她当成普通的、可随意搭讪的女人看了。
特别是在五年前,贝内德先生将自己由一介司机,拔擢为贴身秘书之后,范皮奥更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必须比过去更小心谨慎地接触朗迪家族的每一位成员。
尤其他在中学以前也住在朗迪家,和家族成员们情同手足、关系密切,互动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分寸。
虽然贝内德先生总是说:「你太拘谨了,用不着因为你是我的秘书,就把关系划分得如此清楚。我希望你把自己当成是我们家族的一份子,和你母亲一样。」
范皮奥暗中并不茍同这样的作法。
母亲是母亲。
受聘于朗迪家三代,把「餵饱朗迪一家子」当成是她的毕生使命,自然而然地她会认为自己是属于朗迪一家的一份子。
我是我。
一名贴身秘书负责的工作,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小至主子脚上要穿哪一双鞋,大到筹办成千上万人参与的募款餐会都有,甚至有些事务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随着他替贝内德先生工作的日子拉长,贝内德交给他去办的事也越来越多样化、该保守的秘密也日渐增加,倘若这时再加上公私混同……
养虎为患。
贝内德先生哪天要是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危及到他的猛「虎」,即使是亲如父子又如何?恐怕自己还是难逃被除去的命运吧?
所以,范皮奥刻意划分自己与朗迪家界线的决心,不曾因贝内德先生的一席话而动摇过。
「大小姐,你没事吧?」
因此在范皮奥看到安玛莉,出现在这个她不该来的地方时,他一边协助她从东方人怀中起身离开,一边脑子裏面已经在进行着危机处理。
此时此刻安玛莉不是大小姐,也不是青梅竹马小妹妹,而是一颗棘手的未爆弹。
趁着气急败坏的她,冲着东方男子兴师问罪,误把对方当成杀手的时间,范皮奥向贝内德先生低声说:
「一会儿请您先进去,我负责将小姐带开。」
「嗯,交给你了。」
见多了大场面的贝内德先生,也是丝毫不慌乱地,耳语地回道。
范皮奥一颔首,然后跨前介入了安玛莉与东方男子之间,道:
「大小姐,这人真的是这裏的清洁工没错。这一切是你误会了。」
还故意弯腰替男子捡拾起一罐清洁剂,交给对方,道:
「抱歉,先生。我家大小姐只是护父心切,不是故意要撞倒你的,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