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坦诚
“差不多。”沈宗庭淡声。
“我不要你说‘差不多’,
我要你回答,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孟佳期不依不饶。
你把我当成什么?
是当成一个需要你资助的、清贫的小姑娘吗?一个和山区孩子别无二致,和你资助的慈善女童别无二致,
需要你善心和爱心去关怀、怜惜、心疼的小姑娘?
是当成一个陪你解闷的女郎吗?带我挑马、买马,教我骑着小马跨过栏桿,
和我消磨时光,
以填充你的那些,
在物质充盈到了极致之后无趣的人生?
还是把我当成那个傻乎乎的锡兵?明明知道会撞得头破血流,但还是单着一只腿,
扛着钢枪一步步走向心爱的舞蹈姑娘,百折不挠,不撞南墻不回头。撞了南墻,
也要哭了再撞一遍一遍又一遍?
抑或是,
把我当成你潜在的玩物和情人?用小银马、漂亮的衣服、上流社会的通道去软化我的意志,直到有一天,我甘愿把自己的一切、把我所看重的“第一次”、把我的身体给你?
有没有一点点可能,
你有去喜欢我?我不求现在,
但是在未来,可以成为你的女朋友?
她的问题太重,
太尖锐,
像是太平洋上的捕鱼者,把自己当成鱼钩,
猛地投掷出去、不管不顾,有一掷千钧的重量。
沈宗庭似也被她问住。
时间暂时地,
在他们之间凝固,
定格。
只等着他的回答,让时间重新恢覆流动。
半晌,
沈宗庭轻轻地呼一口气,幽深眼眸扫过她,明明他唇角僵硬,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像要将这重而尖锐的问题消弭于戏谑之中。
“期期,你还是小孩。”
他说,她还是小孩。
孟佳期猛地抬头,心裏却有什么坠落下去,心中的一角壁垒轰然坍塌,化成粉齑,激起一层厚厚的扬尘,要将一切泯没。
“可是,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已经成年了。”她很不服,叫了出来。
“小朋友,我和你说过,年纪大小只看心理年龄不看生理。”沈总庭摆出那副大人的口吻。她莫名地不喜欢那副口吻,明明,他也没有比她大多少。
“如果只是小朋友,你会带她做这么多事?”她不肯相信。
“当然会。就是因为她是小朋友,所以才会。”
“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大人,没有把你当成叔叔,你的岁数,也不足以当我叔叔。”孟佳期慢慢地说,鼻头很酸很酸。
他们非亲非故,非男女朋友。明明,只有男女朋友之间,才该有这么多甜蜜。
之前一起度过的时光,都是在心照不宣地越界。
从今以后,可不能再越界了。
他似乎听到了她心裏所想,猛地看向她。
女孩眸光清冷如碎钻,如月晖,眼角有湿意,却不知那是射灯晃荡下她眼中的水泽,还是未曾流出的泪意。
她倔强地不肯让那滴泪溜出来,微仰着头。
可是,那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却滴进了沈宗庭心裏。
“我要回去了。”孟佳期说。
在童话故事裏,锡兵从不知道纸姑娘喜不喜欢他,但他最后在火炉裏燃烧时,看到纸姑娘朝他飞过来,和他一并燃烧。
但是,在现实故事裏。终于鼓起勇气的锡兵,被纸姑娘给拒绝了。
桌上的菜品已经凉了,残羹冷炙,卤鹅的碟子中泛起一层凝固的油脂。壁炉裏香木也已经燃烧到尽头,只剩下灰烬。
沈宗庭没说话,挥手叫来司机,声音平稳地吩咐司机,要司机安全地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奥迪s8在苍茫夜色裏轰鸣,没有回头。
夜幕很黑,其上没有一颗星,只有苍冷的月,弯弯的一钩,像一只窥探着世人、静观喜怒哀乐的眼睛。
汽笛音在丝带般的灰色水泥路上空飘荡,渐行渐远。
屋内,沈宗庭静静坐在胡桃木木椅上,静寂如入定,好似佛前香灰在他身上落了一层。
良久,他转动脖颈,看向壁炉上方的香樟木神龛。香樟木质重,硬,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樟脑气息。
神龛前燃着三根线香,供奉沈家先祖。
他目光久久凝在线香那虚无缥缈、丝丝缕缕的灰白烟雾上。
这一刻他不能面见神佛。
因为,方才他算不上坦诚。
而他看向她的眼神,也早就算不上清白。
回学校的路上,孟佳期收到电话,竟然是莫柳女士打来的。
“餵,我说期期,今年回来过年吧?不是跟你说了你小姨想见你?你出去读书我们都怪想你的。房间给你留好了,回来就行。”
那头,莫柳女士的声音响起,难得地有些温情。
过年。多么温暖的字眼。孟佳期向窗外望去,街道上年味儿渐渐重了,道路两旁的紫荆树挂上了小小的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树的红色小柿子,很是温馨。
过年,过年。
过年挺好的。就这样,把所有不该有的情感,所有的遗憾,都留在去年吧。
把她曾经有过的、孤註一掷的单向热恋也留在去年。
“好。我回去。”她应声。
“好嘞,今年外婆家那颗柿子树结的柿子可真多,全部给搁在米缸裏头做成柿饼了,你不是最爱吃柿饼,都给你留着呢。”
在此刻,就连莫柳女士的话都显得格外温馨。
或许,血还是浓于水的。
“好的,妈妈。”
挂断电话后她掰着指头算,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星期。看准日期后,她在买票软件上抢了便宜的红眼航班。
这两周内,孟佳期结束了实习的收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