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过么?我,会找到你。”她在苏颜耳边轻声说,音量抑制不住话语中的贪婪与欲望,“用任何手段。”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说:“居然在绿墻么?难怪我的人找了那么久呢。”
“你要干什么?”苏颜表现得很冷静。
“我来接你回家啊。”年今笑了,笑得很开心。
“放过我,好么?”苏颜闭上了眼睛,“不要再执迷不悟。”
“苏颜是我的火焰啊,我怎么能离开火焰呢?”
“临界者小姐。”载和推门从房裏出来了。
“啊,记载者,”常年今挑了挑眉,“碍事的。别想用什么灵术,小心我伤了她。”
“您真的舍得伤了苏小姐么?”载和先生问,“您难道忘了和苏小姐之间的感情了么?”
“感情?我有力量就够了。我要她在我身边,那我用力量束缚住她就好了。不择手段,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至于感情,我过去付出了那么多,有用么?”她发出一阵怪笑。
“原来是这样。”苏颜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白衍才被害死了。”她淡淡说。
“白衍真的死了?”常年今眼裏的悲哀一闪而过,然后又变回了凶戾的神情,“总之我要带她走,放我们出去!”
载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似往常般平静。
“很抱歉绿墻不能放您们走。”他开口谦和。
“是么?我可以不带走苏颜,但需要你拿一点东西来交换。”
“敢问您的条件是?”
“狐貍。拿狐貍和我换,我就放了她。”
载和先生没有说话,依旧用镇定的目光看着她们,很久才恭敬地说:“恐怕是不能了。”
“呔!”清光不知何时现了身,迅速地在她身后贴了一张画好的符,常年今瞬间脱力倒了下去。清光宝剑最开始就是用来辟邪的,这种事算是他的拿手好戏。
“许书铃”昏了过去,清光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横放在身后的巨石上。看来暂时控制住她了,苏颜急切地上前,查看她有没有什么大碍。
清光作法准备驱邪时,“许书铃”突然睁了眼。
“别以为能摆脱我!在我一统大业之前,一定会派黑圣徒进攻绿墻,”她咧嘴大笑,“不能共赴天堂,那就同下地狱!”
“啰嗦。”清光施动了灵式,许书铃再次昏了过去,这次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再次睁眼。
“许书铃?”苏颜试探而关切地问。
许书铃又笑了,苏颜防备地退后了一步。
“我是不是只会添乱啊。”她直直地望着天空,泪在重力下滑落。她已经失去白衍了,如今又差点杀死苏颜,整个计划差点因她而功亏一篑。
原来她真的很累了。她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憔悴,白天有多元气,晚上就有多伤神。
“她还会再回来么?”许书铃坐了起来,问道。
“不会了,她在你身上的控制很弱很弱。况且你是人类,不受道的约束的。”
她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回了房内。
她真的累了。这才是真实的她们。苏颜看着合上的房门,也默默地回去了。
许书玲呆呆地躺在床上。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法面对这事,包括她刚才差点就杀了苏颜。她无法控制身体,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着什么。她的手比匕首还要冰冷,冷得心臟都快要停止了。
好想就这么停下不动,可她总得做些什么。
她翻起身来找出昨天和挟柳要的针线和布料。她要给苏颜做个香囊。她的眼睛很花,没戳几下就刺破了手指。鲜血如红豆般滴下,这一块儿算是废了,只能重新开始。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她的情绪却像抽走了主心骨的建筑般轰然倒塌了。
她又要送走一位朋友了啊,一位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眼泪像开了闸的江水般一涌而出。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表现得成熟一点,可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流泪。
许书玲,又在哭!她在心裏痛骂自己,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所有往事都历历在目。早就知道苏颜对她好,可她再怎么珍惜都留不住她了。她好没用,到最后一个也没能留住。明明大家……明明大家都是那么好的人啊。大家都不像她那么懦弱无能,为什么偏偏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呢?
她用泪眼看着臺上镜中的自己,脆弱得像一张薄纸,早已经被揉皱了。要是真能变得和白衍一样就好了,像透明的玻璃一般坚强。
是啊,和白衍一样。
她举起剪刀毅然决然,她剪下了养了很多年的羊角辫,切断处就像白衍一样干凈利落。碎落的发丝伴着长长的辫子落下,像梦中的花儿一般在吹来的风中翻飞。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像白衍一样,而不是装作和白衍一样。
她擦掉了吸泪,将辫子小心封存了起来。有没有香囊,都无所谓了,苏颜最想要的其实是她能振作起来啊。她再懦弱,也不能总让苏颜来怜惜她。
她推开门,看天色此时已是午后了,原来她已经在床上呆滞过这么久了。
午后的阳光没那么刺眼了,她也终于看清了方向。
“元年后是松年么?”苏颜理着书阁桌上的书籍问。
“是,神殒前是元年,神殒后改为了松年。”载和先生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么?”她把理好的书册给载和先生看。
“是的,麻烦苏小姐了。”
“您客气了,闲久了也想找点事做。”苏颜回。
载和先生认真地撰写着,神情如温润的水一般。
“日覆一日地这样工作,总会感到枯燥的吧。”
“十三年如此,已经没有什么怨言了。”他在落款处盖了章,合上书递给了苏颜。
苏颜一边接过书册,一边说:“反而是清光很愤愤不平的样子。”
“那小子,”载和先生有些苦涩地笑着,“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今天戴的是一副金丝细框眼镜,腰间常驻的香囊换成了淡紫色的,只是几处细微的更换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与以往不同了。
“说是十三年,曾以为要度日如年地度过,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瞬的事。绿墻的确是个清凈的好在处,人的心性久而久之也就磨平了。”
“清凈之地确实能修身养性。”苏颜讚同道。
“可心中总还有一道坎。”
苏颜没有说话。
“他以为这世间还是十多年前我带着他四处游历的那世间,可以没有烦恼,没有顾虑,整日喟然嘆于世界之宏大,每一天都极尽潇洒。那样的日子,说不怀念是假的,但那时的感觉竟已被我淡忘了。如今世间变了,载和变了,可要怎么变才能变回过去?我追的太久了,已经忘了追的是什么东西了。”
“也许······”苏颜沈默了半晌,“过去已经回不去了。”
“许姑娘!这边!”
许书铃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院子一角出现的一座一人高的戏臺,清光站在戏臺前激动地冲她招手。她两眼放起光来。
“看戏吗?”她跑了过去。
“不是看戏,是机械格斗。”他解释。
“游戏?”
“没错!搭建这个花了我一个下午,搭好了才见有人来了,就喊你来试试。”
苏颜也在此刻出了书房门。还未定睛看,那个短发女子的身影像是一道电波冷不丁地击中了她的身体。
“白衍。”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直到许书铃转过身来.
“苏颜?
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切磋呢。你在的话我一定能发挥得更好!”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过去。
转念一想,许书铃又是怎么忍心剪下留了那么多年的头发呢?
她回过神来,脚步却没有停止,照常温润地笑了,抚着她的发丝说:“剪头发了。”
“嗯。”她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清光从臺边回来,手上多了两个类似游戏手柄的木把。看到苏颜,他有些困扰地挠头说:“苏小姐…...可是手柄只有两个了。”
“手柄?原来真叫手柄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那边才有。”
“确实是受了人间的启发,索性就不改名了。绿墻竟然还能窥见人间!”
“你们玩吧,我在旁边看着。”苏颜笑着让开了。
“就用这个操纵。”他将其中一个递给许书铃,一幅旗鼓待发之势,“放心吧,都是没有生命的拟合物。”
“游戏我擅长。”她雀跃地接过手柄。
“那想必这一战能尽兴了。”
臺上左边的石块在他的操纵下颤动起来,随后堆砌舒展开身子,竟是个巨石砌成的巨人。许书铃扭动木柄上的旋扭,另一头生出同样高大的木灵。巨石人将手中的碎铁片熔铸成长剑,木灵生长的枝条一分为二为双刀,许书铃稍微试了试,攻击键的手感很轻,不过很快也就得心应手了。
巨石人发出沈重的低吼,举起铁剑冲了过去,木灵也不示弱,双手握剑斩去。巨石人看似笨重却并不迟钝,攻势迅猛如霹雳雷击。木灵轻盈地跳跌,在空中转体中木条像蟒蛇般飞了出去,臺上刮起阵阵旋风。巨石人挥剑将铁片都甩了出去,从地上生出的粗木条迅速结为高大的木墻挡下了所有飞来的铁片。木灵冲出木墻,右手发力挥击出去,枝条如妖冶的美杜莎搅动着空气,在超过巨石人的剎那归为一股将它整个包围。巨石人的移动被暂时限制了,它迅速找到了包围中尚未闭合的枝条缝隙将巨剑插了进去。粗壮的枝条被逐根斩断,巨石人击破重围。
“这么厉害?那就不让着你啦。”清光倨傲地观着内的战斗,随手控制着手中的木柄。
巨石人突起,力量之大足以震天撼地。木灵的双刃被折断又再生,许书铃的表情不太从容了。巨石人有如破竹之势,许书玲的眉头微微蹙起,难得见她深思熟虑。
右手边最近的键就是攻击键,可是操作起来并没有那么顺畅,因为就木灵和巨石人的相性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一味攻击。危急之下她灵机一动,如果冒险将键位调换的话······
木灵手中一个像种子一般的黑点坠地,墨一般的黑色展开,整个戏臺像是漫入了黑夜一般。
“打出hell模式了哦。”
灵式极夜,她借用木灵的灵力脉冲使出了这一招。
“不赖不赖。”清光依旧有条不紊地操纵着木柄。
在这个领城施式方能随心所欲地遁形,只有攻击时才现身。换而言之,留给清光思考的时间就只有从现身到攻击前的那零点几秒。木灵忽隐忽现,像黑屏上的噪点,幽灵般闪动。可他看起来还能应对自如。
许书玲再次谨慎起来,认真状态下的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极夜很快就要结束,她操作的越来越快。必须趁现在打出出其不意的一招!
“破!”
木灵受剑,极夜解除。仅一击就将木灵拉下了劣势。
“风声。”清光目不转睛地操作着,漫不经心地解释。
许书玲不甘又挫气,战斗看似进入尾声了。巨后人将剑横在胸前,明显腿是在蓄力。木灵照例升起木墻防御。
“这次再防御可就没用了。”
剑重重一挥,隔空将木墻连木灵拦腰斩断,像是割破脆弱的纸一般,一击击毙,战斗结束。
“我可是机械的好手,输给我是你的荣幸。”清光春风得意地笑了。
“可恶可恶可恶,你仗着有灵力就欺负我!”她转向苏颜,又说,“苏颜,你是裁判,你说他有没有作弊!”
“我什么时候又成裁判了....”苏颜稀裏糊涂地搅了进来,“你又闹小性子。”
“我可没有靠灵力取胜!你还仗着苏小姐宠你呢。”清光没想到有人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
“打住,这次我可没宠着她。”苏颜摆手。
“其实最后一招你不该防御,蓄力的时候也是巨石人最脆弱的时候,一切只在于那一刻的选择,一步错了就全盘崩溃了。”
许书玲摸着脑袋琢磨着,对话静下来了。他缓缓垂下手去,难得有些迟钝,两眼放空,渐渐现出伤感茫然的神色后,这样的神态又被淡然一笑抹去了。
“战斗对臺子耗损极大,因为是临时搭建的,再用一次就得拆了。”此时他的语气中全无狂气了,那样的茫然也早已褪去,竟意外地有些温柔。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低下头,失神地笑了笑,像个孤独天真却发现了长大的真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