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是一个治愈她的午后吗?
不会。年今是这么想的。
虽然破天荒地与人打上了交道,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努力去做什么。她的无趣在先前逼走了很多人,她也曾努力地找话说,但最终因为她的胆怯和紧张而变得无话可说,再后来就演变为不想说。她不介意再逼走这三个主动和她搭讪的同学,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这些不美好的经历慢慢将胆怯更深地揉进了她的骨子裏。在外人看来高冷孤僻的她,其实真的只是过于胆小了而已。她害怕别人註意到她,走路时时常是越走越不自然,有时甚至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再走。这太敏感也太奇怪了,但正因她同时也是个不善于表现的人,因此她不会将真正的自己表现到面上来,包括这份敏感怯懦。在他人眼裏,她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才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就算是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上去也依然毫无波澜,面无表情,真是高冷得厉害的人啊,人们常常这样想。很明显,这完全是对她的误解。
但凡她能表现出一丁点的有趣,或许还能锻炼一下她的社交能力,不至于处于如此难堪的地步,但事实偏不如此,她与他人接触时恰恰表现得像个无聊呆板的人。从前还偶尔有人找她搭话,她偏偏一时紧张而想不出要怎么接话,只能礼貌地笑着,让对方不知所措而又匪夷所思。久而久之,就不再有人“自找麻烦”了。
在她看来也无所谓,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嘆一口气吧。
比如现在。
现在,她走在人行道边,旁边是几乎要粘在一起的三人。她和这三人不像是结伴,倒像是陌生人碰巧同行。三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气氛不可谓不火热。只有她一个人规矩地走着,仪态拘谨,不说话也不笑,更不流露出任何的表情,甚至不往旁边瞟一眼。她其实没在很专註地走路,耳朵是堵不上的,她被迫悄悄偷听着她们的谈话,偶尔想到了接话的内容也只能憋在心裏,不好意思说出来。从她们的对话中,她了解到不少班上社交方面的消息(八卦),就像与世隔绝的人忽然连上了信号一样。班上的人还没认全,但也有不少的消息让她暗自惊呼。她默默地走着,时而低头思考,时而抬头看路。鼻子裏突然涩涩的,她不得不将註意力转移到周围的街景中。旁边的路灯是笼状的,路旁的树是法国梧桐,地砖则呈灰白色……她在心裏记下这些。
她们在一家冰淇淋店前停下,“常年今,你想吃吗?”
年今抬头,一眼就捕捉到一团淡粉色的图标,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流淌了下来……
“纸!快点!”许书铃喊道。
苏颜急忙拿着一只手帕上去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
是蜜桃,蜜桃味的冰淇淋!比起其它口味,蜜桃味的冰淇淋真的太少见了。
白衍从店员手中接过一个蜜桃味的冰淇淋,递给年今:“给。”
“不用了,谢谢。”年今盯着眼前的这团粉色,眼神逐渐涣散起来。
哎呀,二货属性又暴露了。
“再不吃就化啦!”许书铃夺过冰淇淋,塞进年今的嘴裏。那一瞬间,世界说不定化为了一片美好的光亮,年今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堂。
年今蜷在桌角边小口珍惜地吃着冰淇淋。这个月的花费又要重新算了。
三个人都没想到她的反差会那么大,不可思议地盯着年今,她则对此毫无察觉,只是静静地吃着冰淇淋,直到吃完后抬头才发现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这裏。她有点绷不住,内心的胆怯微微扯动了她的嘴角。
“真没想到年今会喜欢蜜桃啊。”苏颜微笑着说。
“对啊对啊,没想到。”许书铃连连点头。
“还要再吃一个吗?就当是我请客啦,还要感谢你愿意陪我们吃饭呢。”苏颜笑道。
“谢谢,一个就够……”年今不小心瞥到其他人手中的粉红色冰淇淋,眼神又涣散起来。
“纸!!!!”许书铃苦叫。
就此,年今的手中又多了一个粉红色的冰淇淋。
此时的她有点手足无措。三个人的视线像是等待动物园表演的观众盯着狮笼般粘在她的身上,她像尽量把动作做得自然些,反而更不自然了。气氛有点窘迫,年今凝视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吐出一句“不好意思”便低头专心地啃起冰淇淋来。
“真可爱啊。”苏颜感嘆。
年今惊得跳了一跳,脸突然有点发烫。
这是什么意思?要说点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年今开始张皇起来。在人类世界的她因为不太与人接触所以很少被人夸讚,就算是作为“家人”的棱空灵力者也大都把註意力放在妹妹岁朝的身上。但是现在,居然有人在夸她“可爱”么?那不是只能用在岁朝身上的词么?
结果就是四人一动不动,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她还是把气氛弄砸了,内心不免有些沮丧。冰淇淋融化后顺着蛋筒流到她的手上,她想伸舌头去舔,却又感觉不太礼貌。
“出什么事了吗?”苏颜见她脸色不对,担心地问,顺带擦去了年今手上的冰淇淋渍。
“不,没有。”年今挤出一丝笑容。
四人离开冰淇淋店,来到一家装潢文艺的餐馆。餐馆门口的一个旋转楼梯花园,由植物、玻璃、棕木这些很有质感的元素组成。整家店都是木质的,纯黑的铁架和棕黑的木板组成了店内的桌椅和其他摆设,每张餐桌的正中央都摆放着不同的绿色盆栽或插花,墻壁上挂有色调一致的风景画。有不少客人围在一个高大的木质书架旁浏览着各色书籍。从门面到店的内部,到处都充斥着青木色的文艺气息。
“好清新哦。”许书铃讚嘆。
“是啊。我记得大理也有很多这样的店,门口还会摆上大盆大盆簇拥的多肉,很美很壮观的。就连银行的门匾都是木头做的呢。”苏颜说。
“大理在云南吗?”年今张口问道。
“放假一起去大理吧?”白衍说。
年今的声音被盖住了,三人都没有回应。她觉得还是不说话好了,但四个人中不说话的又只有她,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但还是感觉有些突兀,想要参与谈话的念头也在刚才被逼了回去。她不知所措,只得归于沈默,跟着她们进了店。
许书铃开玩笑道:“苏大小姐,你请客啊?”
“做梦吧你,人家一家家产都不够你吃的。”白衍替苏颜笑回。
年今闪烁着目光看向白衍,又鼓起勇气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叫‘大小姐’啊?”
白衍终于註意到年今开口说了话,但她的声音过小听不清,于是凑上前问:“嗯?”
年今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噤了声,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因为苏颜是班上人尽皆知的有钱人家大小姐啊。”许书铃离年今最近,自然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确实,年今这才註意到苏颜行为举止总是很端庄,脸上的笑容也很温婉,活脱脱一个大小姐嘛。
“喔……”年今低嘆。
她们选了一张靠墻的长木桌坐下,黑喇叭形的灯垂吊着,暧昧的黄色灯光并不明亮,透着朦胧的温度感。
三人落座,苏颜特意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年今,年今迟疑地坐下了。
苏颜主动与年今搭话,调侃道:“新入学半个学期,年今是班上最神秘的人啊。”
年今想要开口回答,却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说起来,常年今的体育很不错啊。”白衍接话。
年今张了张嘴,仍旧一言不发。
“头发也很漂亮呢,”许书铃附和,“学习也很轻松的样子,好羡慕啊。”
大家平常似乎很关註她,她有点窘迫,还是一言不发。
常年今啊常年今,你是没长嘴吗?她在心裏责怪自己。
于是进入了女生间常见的互夸环节。类似的情况她在先前的生活中都观察过,可这次轮到她成为主角了,因此这样的环节毫不费力地由双向变成了单向。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己,”苏颜递过菜单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接过菜单时,年今颤颤巍巍中不小心碰到了苏颜的手。那双手细腻光滑而又温热,像是温暖的羊脂膏。大小姐的手啊,年今心想。
“这裏的蜜桃乌龙茶很好喝,已经帮你点了一杯啦。”许书铃杵着头,略显慵懒地说。
“还要点点什么吗?”苏颜问。
轮到她开口说话了!大家现在都在等着她开口!她的脑袋嗡嗡嗡的,不自主地紧张起来,越想说头就越疼,直到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打通了,她终于喊了出来:
“菠萝饭!!!”
三人不解地看着她,不止是三个人,是周围的所有人。白衍不得不小声提醒:“听得到的,声音小点吧。”
“嗯······”她又变回了缩头乌龟,准备“闷声发大财”了。
“帮你点了一份啦。”许书铃在菜单上打勾,递给了服务员。
用餐期间,年今也渐渐尝试开□□谈了,虽然她大部分时间保持沈默,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尴尬了。她开始觉得有点有趣起来了,这个气氛,这三个周围的人,这个世界。
下周五就要和岁朝去有溪街坊了。想到那样的场面,她又焦虑起来。
她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开心吗?”
是苏颜发来的,她犹豫了半天回覆了:“嗯。”
“年今今天说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话呢。”
“嗯。”她又回。除了“嗯”她不知道还能回什么。
“其实年今自信的时候没有那么不擅交际的。”
年今楞了楞,没再回消息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聚谈场面却让她轻松了些,甚至从心底感到几分温暖。今天确实让她对棱空世界改了观,但同时她也开始有点喜欢人类世界了。
她真是个无趣的人啊,今天完全验证了这句话,虽然苏颜那样安慰她。这样无趣的她,或许今天之后就该被她们抛弃了吧?她开始担心起来,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就算真的抛弃了,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谁会想和这样尴尬的人在一起呢?抛弃也好,继续青睐她也好,起码这是一个稍微治愈了她的午后,起码她发觉原来交际没那么可怕,起码她今天真的开心过。
起码,谢谢。
谢谢,她在心裏说。
正值秋老虎,教室裏总还有些闷热。
“啊,白衍又没来上学!”许书铃气愤地说。
“好像是请假了,”苏颜微微皱着眉头,“她的心情一好就很容易冲动啊。”
“要去她家看看她吗?”
“我今天有家庭晚宴,不能缺席啊。”苏颜有些为难。
“对诶,我今天也要值日······而且白衍那种家伙根本联系不上啊!”许书铃吐槽。
“嗯······不然问问年今?”
于是有了接下来这一幕。
“啊!去看白衍······?大家一起吗?”年今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几天苏颜三人经常过来找她说话,大家自然而然地熟络一点了。
“我们今天都有事啦,只好拜托你去打探打探情况。”许书铃答。
这怎么可能啊!她一个人怎么敢!
“会不会麻烦到你?”苏颜有些担心。
“没有······”这种情况也只好口是心非了吧。
放学后苏颜很快把白衍的地址发给了她,连同苏颜自己的地址,这样有事的话就可以直接去那裏找她。年今照着那个地址来到了一条阴暗灰旧的楼道,找到了那扇有点掉漆了的铁门,深吸三口气后轻轻敲了敲门。
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有没有违反什么社交礼仪?据她长久的对人类世界的观察来看大概是没问题,但门那头很久都没个反应,等得越久她心裏就越不安。会不会是故意不开门啊?要不要再敲一次?虽然不想扯谎,但这种事果然她根本做不到啊。胆怯心又跳出来作祟,干脆借此为由跑掉好了!转了身正准备开溜,门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高一低的脚步声。
“哦,是你啊。”
开门声像是拉开的刀闸,受刑犯和刽子手就位,属于年今的死亡之旅开始了。
于是她以一个极其奇怪的姿势别扭地转了过来,并尽可能地不表露出不情愿的神态,低低地说了半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