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连菜单都计划好的晚餐,彻底作废。
叶自舒到家,把冰箱翻了个遍,只找出了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鸡蛋。
在平底锅内煎好,然后给自己煮了包泡面。
小小的金属锅内,清水加调料包变成了浓汤,“咕噜咕噜”地在炉盘上冒着泡。
满屋泡面味。
叶自舒倚在冰箱旁盯着锅里,悠悠叹了口气。
谁会喜欢辛苦工作一天之后,却只能在家吃泡面呢。
放在小几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叶自舒走过去看。
是许烟川的信息,说让她晚上关好门窗,注意安全,结尾加了个晚安。
锅里还继续煮着,胃中的空虚感因满屋泡面气息已消散许多。
叶自舒坐在沙发上,将许烟川发的那条微信记录删除。
今晚许烟川说,让她把他当普通追求者一样。
怎么可能?
她一路计划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才让自己彻底解脱,她不可能因为他的追求就回头的。
长指转动着手机,如果许烟川觉得,像她之前一样给她发早晚安、这样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那他就这样做吧。
她不会再以此觉得自己冷漠。
她不喜欢拖拉、不喜欢反复。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过了,她也不想再像祥林嫂一样一遍遍重复。
她并不想再伤害他。
她只是想要过自己的生活。
锅中彻底煮开,叶自舒起身,关火。
许烟川自从看房起,就一直是以他和叶自舒两个人一起住的需求来挑的。
当时定下这套房子,便是看中了这套房子地理位置好,离他们俩个公司都近、又有她喜欢的落地窗。
四室两厅,和她一起搬进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大。
甚至还觉得,如果奶奶过来住、她家人过来住,以后再加上他们的小孩,会有点挤。
可现在,许烟川独自坐在餐桌旁,环绕周围,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空、这么冷?
明明是盛夏,需要开冷气的夜晚。
明明这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可他却感觉,现在全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人?
被宋留白打过的地方,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
许烟川起身去浴室镜子里查看伤情。
脸上看起来有点惨,嘴角红肿,颧骨处也肿起,隐隐泛青。
他用手去抚伤口,才注意到自己手上之前的伤因为打架也变得更严重。
镜子里的人一身黑色西装。
西装上沾了不少灰尘,领带因为打架纠成一团,被扯到一边。
他刚刚,竟然是以这样的状态见叶自舒的。
还说让她忘记以前,自己要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去追她。
许烟川撑着洗手台,朝镜子中的人苦笑。
镜中人也回以他同样的苦笑。
今天与宋留白打架时,他每一拳都下了重手。
因为他觉得委屈又愤怒,他自认把宋留白当兄弟,做什么事都替他着想。
宋留白没钱,他就请,因为他觉得可以用钱去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可他忽略了,对于宋留白而言,钱就是最重要的事。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是处处以自己的想法为主,来自以为是地对人好。
镜中人眉骨凌厉,眼神却带着脆弱感。
许烟川回想起自己对叶自舒。
好像也是如此,在一起时,他以为她最想要的就是他的求婚。
于是基本不与她沟通,每天都在加班。
想着拼命赚钱,等投资进来,他有能力了,就向她求婚。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许烟川扯开领带,不知是不是领带太紧,竟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许烟川咬牙将领带撕开丢在一旁,脱力般撑住洗手台,低低地喘息。
六月一过,学校论文、答辩的事便一桩桩地朝应届生击来。
论文叶自舒是早就写好了的,只剩答辩。
答辩时间是六月中旬。
漫大对毕业生的答辩要求非常高。
叶自舒担心过不了,晚上都在家里反复背诵练习。
晚上吃了泡面、又准备了一晚上答辩,第二天早上起来,叶自舒感觉自己脸都有点肿。
买了杯冰美式进工作室,诗尤正提着一大包什么东西翻翻看看。
“叶子!”诗尤见她进来,赶紧给她打招呼,让她来看。
“什么东西?”叶自舒走近。
“零食!”诗尤把袋子打开给她看。
“你买的?”叶自舒昨晚才吃了泡面,今天对零食敬谢不敏。
她和诗尤作为工作室的小老板,经常在工作室里请大家吃零食奶茶蛋糕。
“当然不是,”诗尤把里面的小卡片翻出来递给她,“许烟川送的,这里面都是你喜欢的零食牌子诶。”
叶自舒接过小卡片看了眼,那上面大意写着:“你很喜欢这些零食,以后我都会送到这里,和同事们一起吃吧。”
叶自舒把卡片丢进垃圾桶里,看向诗尤:“放零食区吧,让大家饿了吃。”
“你们和好了?”诗尤看她接了零食,又把卡片丢了,有点疑惑地问。
“怎么可能。”人深夜真不能吃太咸的东西,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泡面的原因,一大清早,叶自舒就感觉自己身体沉得慌。
回答得这么斩钉截铁,诗尤更不懂了,“那他这是干嘛?想追回你?还是想道歉弥补?”
“不知道,”叶自舒揉揉自己短发,“可能都有吧,”她也不想再和诗尤细说,“以后他要送来,你就放零食区,卡片不用给我。”
“好......”
“你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诗尤。
“还没准备,”诗尤倒是心大,“我准备答辩前一天背通宵,这样记忆力比较深刻。你知道吗?我们和徐星火他们班答辩是同一天诶,哎,答辩结束没几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毕业典礼,四年的大学时代,即将结束。
时间真是如白驹过隙,过得实在太快。
“毕业后你准备去哪里玩吗?”说到毕业,诗尤来了精神。
“暂时没有旅游的打算,”但是有别的打算,叶自舒想了想,对诗尤说:“诗尤,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这几日许烟川每天都送一大包零食来,公司同事们几乎都没见过许烟川,问是谁这么好请吃零食。
诗尤胡乱编,“一个同学,大家随意吃喝就行,不要管那么多哦!”
除了零食和每天日常的微信,许烟川没再在叶自舒眼前出现过,也没再做别的事。
徐星火和宋留白也未曾再出现过。
叶自舒松了口气,让自己专心陷入工作与答辩之中。
眨眼间,便是毕业典礼。
许烟川作为漫大的风云人物,本该代表毕业生进行毕业致辞,可不知为何,他最后只作为毕业生代表,做第一个被校长拨穗的人。
许烟川身着一身学士服上台的时候,叶自舒听到周围的女生纷纷感叹的声音。
漫大一届风云人物,即将离开学校,踏入人生的新篇章。
他上台,大家感叹校草更帅了的有,感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的,更多。
大约半个月不见,许烟川清瘦了许多,显得脸部棱角愈加分明。
眉骨依旧凌厉,但眼神已不再像从前充满傲气,而是变得深不可测。
他个子高,宽大的学士服只到他膝盖处。
在校长面前,还需要低头。
校长温文尔雅地轻轻拨了下许烟川学士帽上的穗,朝他点点头。
许烟川直起身,视线下意识就落在叶自舒脸上。
与抬头看舞台的叶自舒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朝她微微笑了笑。
“我的天!你看到没看到没?许烟川在对他女朋友笑!”
“看到了!我还以为他们分手了呢,都没一起进学校。”
“看样子感情很稳定,哎我没戏了。”
“真羡慕啊,看他们这样,会不会从校服走到婚纱啊?”
叶自舒收回自己视线。
毕业生拨穗礼完毕之后,就算正式毕业。
毕业生们还穿着学士服不愿意脱,纷纷朝礼堂外去,要去拍照。
既然是一生一次的毕业典礼,孟乐然和周语冰自然也得从外地赶回来。
诗尤一手挽着徐星火,一手拉着叶自舒,“我们去哪里拍照?”
孟乐然掰着手指头数:“学校门口、我们教室、后花园、食堂肯定也得拍!还有......”
叶自舒听着听着笑起来。
“行了行了,明白你意思了,反正就是全拍呗!”
“bingo!”
“允了,走,一起!”
“诶...”徐星火步子有点慢,“不然你们寝室先去拍?我去找找烟哥。”
诗尤想了想,松开他手臂,“行,你先和你们寝室拍,等你们寝室拍完,你再来找我。”
“好,”徐星火点头,“我们几个男生,拍得快。”
诗尤原本不怎么喜欢拍照,自从开了自己工作室后,反而增了不少兴趣。
今天摄影机都不让叶自舒拿,她相机全程不离手,把她们三个人从学校后门拍到学校门口。
拍到一个电池都没电后,四个人都有些疲乏。
“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歇会吧,”诗尤换上电池,“今天我们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个电池我等徐星火来了再用。”
“你们去吧,”刚刚一路拍,叶自舒都没有好好看看学校,她离开高中后,除了那次和许烟川回淮中参加同学会,就再没回过淮中。现在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只会更忙,也不知下次回漫大是什么时候。
“我想自己逛逛学校。”
诗尤很理解,“那你去吧,我们就在奶茶店门口等你。”
晚上四个人约了一起吃饭。
叶自舒脱下学士服给她们。
不过才外出实习几个月的时间,这次回来,待了接近四年的学校变得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叶自舒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学校各处,不放过一丝一毫。
这里有太多太多她的美好记忆。
在寝室与大家的初见、和一个寝室的人都成为好朋友。
在这里遇到自己喜欢的专业,并以此为生。
在这里遇到很多来自各大名校的老师,在他们那里收获不少知识、听到不少故事。
在这里吃到最好吃的糖醋烧烤、也经常吃食堂大妈手抖给的饭菜。
在这里遇到许烟川,和他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整整,四年的记忆。
叶自舒视线从门口的ktv,落到中餐厅,然后又到学校里面。
林荫道、教学楼、女生寝室、食堂、小卖部。
走着走着,她走到记忆墙前面。
记忆墙旁边的失忆桶内,有她更多更久远的记忆。
叶自舒笑笑,朝记忆墙走去。
不出意外地,墙上许烟川的名字更多了。
大概是临近毕业,大家都想把那些以前说不出口的话,通通留在这里。
“我喜欢许烟川三年啦。”
“我暗恋了很久的许烟川。”
“许烟川,我喜欢你。”
叶自舒回忆起上次她和许烟川一同来这里的时候,许烟川还曾误会她也在这里写过他的名字。
其实她没有。
叶自舒伸出食指,指尖抚在墙面字体上,各色的笔书写着各式记忆。
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是诗尤。
大概是和徐星火一起写的,很小学生式写法:
诗尤(爱心)徐星火。
叶自舒对着墙面笑出声来,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墙面,然后准备放大,两根手指正要落在屏幕上,却忽然在手机屏幕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自舒将焦点对准自己名字,然后放大,那里显示出的是:“关于叶自舒的一切。”
触到屏幕上的手指轻颤了颤。
因为这句话的字迹,叶自舒非常熟悉。
高三时,许烟川成绩突飞猛进。
他成绩不好时都是淮中师生的宠儿,这成绩一上去,更是不得了。
他是理科,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学的原因,他的很多解题思路都和老师教的不一样,往往会有新意。
每次大考结束,年级上便会把他解出的答案裱起来挂在走廊墙壁上,供其他学生参考。
那时候的她,只有许烟川的答案出来,她便每天下课、放学都去看。
不仅如此,还要拿手机拍下来,回家细细琢磨。
连他写每个字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墙壁上这句“关于叶自舒的一切。”
她知道,是许烟川写的。
叶自舒放下手机。
看这句话的字体颜色鲜艳程度,应该是才写不久。
她拿着手机站起来,从记忆墙离开。
许烟川这段时间都没有来找叶自舒。
是因为他从和宋留白打架那晚之后,便开始思考。
到底要如何,才算是对她好?
他对她的了解真的很少。
知道她喜欢吃糖醋味型的饭菜、喜欢暖色系装修、喜欢吃零食,好像就没有了。
这段时间,除了每天给她送她喜欢的零食,他还抽空回了趟淮城,学做菜。
学奶奶的拿手菜,叶自舒非常喜欢吃的——糖醋茄盒。
临近毕业,公司学业两头忙,他完全不擅长做菜,这次回去,只学会了在茄子里塞肉。
奶奶只让他慢慢来。
慢慢来,许烟川坐在后花园椅子上,看诗尤和徐星火互相拍照,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何处。
学做茄盒可以慢慢来。
可追叶自舒,他没有办法慢慢来。
这半个月,他每天上班前去她工作室送零食,一到六点就在她们工作室对面的咖啡厅内办公,然后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
上次从她小区离开之后,他搜索了不少关于这个小区的新闻。
不出他所料,因为那边治安并不好,出现的小偷被逮的新闻并不算少。
还发现了她的一个小秘密,她每次回家,如果天还亮着,她路过小巷,便大摇大摆,如果是晚上,她便把包抱进怀里,像八百米的最后全力冲刺一样从小巷头跑到小巷尾。
许烟川回忆着她每天路过小巷的姿势,不自觉地,嘴角带起笑来。
“烟哥,烟哥!”徐星火打断他的思绪,“呆坐在那傻笑干嘛?过来和我们一起拍照啊?”
许烟川抿抿唇,敛了笑容,“不用了,你们拍吧。”
徐星火把相机给诗尤,一屁股坐许烟川旁边,让诗尤给他们拍了两张合照,“留白那单位也太糟糕了,毕业典礼都不能给一天假。”
他又看向许烟川:“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他下巴朝用镜头对准他们的诗尤昂了昂,“我们和她们寝室一起?校门口重庆老火锅。”
诗尤捏着相机的手一僵,她刚给徐星火说的是她们寝室四个人约火锅,没说要带他好不好,他可倒好,不仅自己想去,居然还邀请许烟川。
如果许烟川去了,叶子该多尴尬?
她眼睛从取景器中出来,看向徐星火,示意他别说话。
可徐星火压根没看到,她只得把视线挪到许烟川脸上,很紧张地等他的回答。
和叶自舒一起吃饭吗?
听到徐星火的这个提议,许烟川心动了动。
自从求婚那晚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
可如果他去了,她会不自在吧?
她一定会不自在的,因为她不会想要在毕业典礼这天与朋友们吃饭的时候看到他。
许烟川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不去了,”他说:“我等会儿还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公司的事昨天就安排好了。”
“徐星火。”诗尤扬声叫他名字,以示提醒。
“我知道了,”徐星火声音也低了些,“那我也不去了,我们俩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诗尤正有此意,“好!”
“不用,我真有事。”许烟川看着徐星火的表情,有点无奈,“别把我想得那么惨好不好,陪吃饭的人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