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陆明禾下车的时候,携风而来的雨点打到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凉意。
她神色不变,平静地从包裏拿出一把伞。
她有随身带伞的习惯。
随便在街边拦了一辆车,径直去学校。
正值节假日的最后一天,放假的学生返校,又加上暴雨,路上十分拥堵,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似乎无限拉长。
陆明禾坐在出租车的后座静静看着外面。
已经是傍晚,天色灰蒙,街道两旁的景观树被雨水打得寥落,路边的行人也在伞下垂头敛目,十分安静。
绿灯隔着雨雾乍然亮起,撑伞的行人这才像被摁了开关一样在人行道上匆匆穿行。
一阵风来,卷起花坛边的落叶,在路人脚边打了几个旋儿,最终下落。
陆明禾猛然意识到,明媚盛大的夏天竟然已经过去。
秋天来了。
不!秋天早已经来了,是她到现在才发现。
心中莫名添了几分惆怅。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个夏天的过去而消逝了。
陆明禾在学校后门下了车。她穿行过那片走过无数次的梧桐大道,一路直行去凉亭。
那裏,秦之霖正在等她。
隔着很远的地方,陆明禾遥遥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抱着胸,斜斜地倚靠着廊柱,头垂着,隔着雨幕,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离凉亭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那道身影突然抬起头来。他定了定,瞬间站直身体。
“明禾!”是他在喊。
明禾。这熟悉的似乎要刻入灵魂的两个字。
陆明禾脚步一顿,又坚定地向前。
来到亭中,陆明禾错开他热切的目光,收了伞,和秦之霖的伞并排放在一起。
秦之霖再也忍不住,一把从后面抱住陆明禾。他贴住她的脸,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无措说:
“明禾,你去哪儿了,电话打不通,手机也关机,我都要以为……”
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秦之霖没能说出口。这样可怖的字句,他连想象都不能,更遑论直接说出来呢。
陆明禾被他完整地抱住。这熟悉的气息与体温,陆明禾闭了闭眼,几乎要沈溺其中。
可她身体僵直着没动,甚至将秦之霖往外推。
秦之霖眉眼一蹙,陆明禾疏离的动作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慌。
他拥抱她,她却挣开——好像就意味着,今天他们的见面与谈话不会朝着他期望的方向走。
秦之霖松开了手。
他们静静对望几秒,陆明禾突然开口说:
“我这次回了桐城。”
桐城,这是一个秦之霖从没听过的地名。
他只知道明禾的家在江城。可他没有开口问,他知道明禾抛出这句只是个引子。
果然,陆明禾又说:
“桐城是我以前的家。我这次回去,是为了仔细想一些事情。”
她抬起眸,缓慢地添了一句,
“想,我们之间的事。”
秦之霖的心一沈,
“那你想出什么结果了吗”
陆明禾当然想出结果了。只是要将这结果宣之于口,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明禾视线偏移,看向外面。大雨落在这四角凉亭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雨线。
她要在今天,为他们之间做一个决断。
快刀斩乱麻。
她要快,要狠,要一击即中。
雨声似乎让陆明禾起伏的心平静下来,她漠然开口。
“我只是在想,跟你在一起,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而后她对着秦之霖轻轻笑了一下。
“想了一阵后我发现,我所得到的东西很少,所受到的伤害却很多。”
“你追我,跟我在一起,身边还有数不清的烂桃花,其实有烂桃花也就算了,偏偏她们还要舞到我的跟前,杨韵含,聂箐箐,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什么晓艺……”
她的语调不紧不慢,嘴角带笑,只是看着秦之霖的目光却充满讽刺。
秦之霖被这样的目光刺痛,忍不住辩解道:
“明禾,她们都跟我……”
陆明禾挥手打断他:
“你是想说她们都跟你没关系是吗可我受到的伤害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吗!你说跟你没关系,她们却因你来找我,那这责任要让谁来担呢我吗”
秦之霖感觉喉咙干涩,像堵了一团棉花。
陆明禾冷漠的表情,尖锐的话语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
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知道上次那件事让我遭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吗你知道那些同学来店裏看我热闹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你不会真觉得我看起来风轻云淡心裏就一点事都没有吧那时候你做了些什么你只会徒劳的安慰我!可你真的能对我感同身受吗”
“你不能!”
陆明禾痛苦地提高声音,
“你永远体味不到——我所遭遇的东西!”
这刀一样的字句震得秦之霖的身体都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明禾,悲痛道:
“明禾,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吗
“那不然呢”陆明禾避开他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目光。
“你向来不就是如此的吗那样的天真……”
天真。
秦之霖哽住呼吸,看见陆明禾嘲讽地望着他。看他就像看一个小儿,看一个笑话。
“你跟我说,你妈妈特别喜欢我,想要见我,见我这个儿媳妇……秦之霖,你是怎么敢的啊,敢在没有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就将‘儿媳妇’这三个字冠在我身上!你看看事情的结果,你妈妈真想见我吗她跟我们吃饭的时候,都已经将她看中的,真正的‘儿媳妇’带在身边了!”
“她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吗她这是做给我看呢!她想叫我有点自知之明,想叫我知难而退!”
“你妈妈给你唬得团团转,可怜你还天真地想让她喜欢我呢!”
陆明禾质问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层层递进,几乎要将秦之霖压垮。
她太清楚秦之霖的弱点。
他想证明他成熟,她就说他天真;
他有多爱她,她就要多轻描淡写地把他给她的爱掷到地上;
把他的棱角折去,让他的骄傲破灭。
做完这些,秦之霖这个人就无法再爱陆明禾。
因为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秦之霖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掏心掏肺,捧在心肝上的明禾,而是一个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他看着陆明禾满眼冷漠。秦之霖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明禾,你就这样想我……”
“我为你做的事,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吗!”
他哑着声音,
“你看我,就像看一个……”
一个笑话。
他太脆弱了。
在陆明禾眼中,秦之霖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几乎只要再添一把力气,就能让他断裂。
这叫她不忍心再开口。
陆明禾别过头。
她怕她眼中的动容被秦之霖察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一直在下沈。秦之霖感觉到了,可他还想抓住她。
他在紧紧抓着眼前这个女人,祈求她能看他一眼。
秦之霖悲戚地说:
“我以为你这次只是生气,在你回来之前我还在脑子裏想着要怎么哄你,想了无数种办法……你回家,我就等你,我等了那么久,却没想到等来这么一番话。”
他用手盖住脸,盖住脸上的卑微。良久,他吸了口气,双手摁住陆明禾的肩膀,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此时此刻,秦之霖的明亮不再。他浑身充满了一种阴翳的气质。
“明禾,在你心裏,什么最重要你就一点不在意我是不是……”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那样熟悉,却又是那样得悲伤。
陆明禾的心被揪紧。
什么最重要
在秦之霖这么问她的时候,陆明禾也在这么问自己。
她知道,秦之霖恐怕最在意爱。
那她呢。
陆明禾看向凉亭之外,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几乎有种天要倾覆的架势。
答案早就在心中了不是吗。
陆明禾将目光转回来,平静地说:
“尊严。”
“在我心中,尊严最重要。”
没有尊严,陆明禾这个人就无法存活。
“尊严……”
秦之霖怔怔地念出了这两个字——这荒唐古怪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词语。
他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似乎不认得眼前这个女人。
而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用力地笑,大声地笑。他在这样的笑声中流下泪来。
他用手盖住眼睛,无不讽刺地说:
“我问一个人什么最重要,最在意什么,她回答尊严……哈哈,尊严!”
“真是……”他咬住牙,手放下,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去他妈的尊严!”
“陆明禾,我到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懂你,一点儿也不懂!”
陆明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外面电光一闪,轰隆一声,终于打响了这个雨夜的第一声雷。
陆明禾知道,铺垫至此,有些话,该讲了。
垂放在两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天地好像静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秒。
终于,陆明禾说:
“秦之霖,我们分手吧。”
“……什么”
秦之霖好像没听清,他晃了一下,不可思议望着陆明禾,
“你说什么”
陆明禾垂下眼眸,
“我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陆明禾沈默。
“为什么!”他大吼,眼裏几乎含着一丝疯狂。
陆明禾还是沈默。
她总是如此——天地间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秦之霖呵呵地笑出了声。
他含泪望着陆明禾。
“陆明禾,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的未来,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我有以后!”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我是不是”
“你的心是铁做的是不是!!”
他一声又一声地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可陆明禾却始终没有表情。
陆明禾说:
“秦之霖,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去找一个更适合你的人吧。找一个,能带给你开心的,更阳光明媚的女孩子。”
不要再遇见像我这样的人了。
我只会带给你痛苦。
秦之霖呵一声,唇角掀起一个嘲讽的笑。
他突然发现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谁能阻止陆明禾做出的决定呢
陆明禾。陆明禾呵。
“想分手是吧,行!”
秦之霖缓缓地点头,不知道是对自己点头,还是对陆明禾。他用大拇指揩去眼角的泪,突然从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个东西。
将那个东西递到陆明禾眼前,当着她的面儿,打开。
陆明禾看见盒子裏的东西,目光狠狠一缩。
精致的小方盒中,以黑色绒布托着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钻石戒指。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这枚戒指依然熠熠闪着光。
她震惊地抬起眸。
看着她露出这样的目光,秦之霖几乎产生了种报覆性的快/感。
他带着丝恨意想:终于有表情了是不是。
我还算有东西能让你动容是不是!
秦之霖说:
“知道我这些天为什么这么忙吗”
他残忍地晃了晃手中的戒指,
“就为了这个。”
“其实这笔钱本来不能这么快拿到,戒指也是想挑一个重要的时机再送给你,毕竟嘛,戒指,代表的含义太多。”他轻飘飘地一笑。
“结果,你生气了,自己跑回了家。这两天中,我想了无数种方法,想着怎么哄你开心,最后我求小姨提前把那笔款拨给我,提前买了这个戒指。”
秦之霖的笑容加大,嘴角每一丝翘起的弧度都是对陆明禾明晃晃的讽刺。
“可我现在发现,你根本不值得……”
他逼近她,眼裏带着狠厉,
“陆明禾,你根本……”
他想说“你根本不配”,可看到陆明禾陡然苍白的脸,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秦之霖攥紧了手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