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
恨自己到了这关头,依然还要心疼眼前这个女人。
他们离得极近,秦之霖几乎把陆明禾逼到了柱子上。
呼吸相闻中,秦之霖贪婪地註视着陆明禾。
这张脸,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他心动。
时至今日,秦之霖依然能感觉到,他心中翻涌的,对陆明禾深沈的爱意。
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份恨。
秦之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似乎在这分秒之间,他屈服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陆明禾。
“知道吗,陆明禾。”他缓缓开口,平静地流泪。
“你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他陡然提高声音,一把将手中的盒子掼在地上。
盒子咚地一声,弹出去好远,似乎他丢弃的,不仅仅是一枚戒指,而是他们的过往。
而是,他小心翼翼捧到陆明禾跟前的,那颗真心。
看着他愤而转身的背影,陆明禾猛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那根弦,断了……
真的断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秦之霖的手。
高大的身影晃了晃,停住了脚步。
秦之霖发现,就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自抑地在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希冀。
呵,他到底在期盼什么……
秦之霖在心中嘲讽自己,却忍不住转身。
他看见陆明禾垂着眼睛,用他最恨的那种平静的语调说:
“外面还下着雨,你别忘了打伞。”
别忘了打伞。打伞……
天应景地响了声闷雷。在这一刻,秦之霖感到一种莫大的讽刺。
“伞……呵,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打伞。”
他的脸上是一种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就好像他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面目来面对陆明禾了。平静地用手抹了把脸,他看向陆明禾,目光几乎已经称得上是死寂。
“是我忘了,你陆明禾是从来不会让自己淋雨的人。”
“这伞,你还是留着自己打吧。”
他嘲讽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陆明禾站在原地,像雕塑一样静默。
秦之霖最后的话语响彻在耳边——
“你陆明禾是从来不会让自己淋雨的人”
是啊,陆明禾不会让自己淋雨——因为她会自己打伞。
如果她不会打伞,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裏,她又该怎么熬过来呢。
陆明禾沈沈地闭目,直到感觉到面颊的湿润,才惊觉自己哭了。
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一声惊雷乍起,陆明禾身体一晃,猛然睁开眼睛。
那个东西……秦之霖扔出去的戒指!
他当时怒到了极点,戒指被他用尽全力掼在地上,弹出去老远。
此时此刻,陆明禾的大脑只响彻一句话——戒指绝对不能丢!
她将目光对向了凉亭周围的花坛。
没有任何犹豫,她冲了出去。
借着闪电以及手机手电筒的光,陆明禾终于找到了那个盒子。
她蹲在那裏,紧紧攥着这个小方盒。明明失而覆得,可陆明禾却知道,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在这个雨夜,彻底失去。
陆明禾撑伞离开了凉亭。
似乎有雨溅到脸上,陆明禾下意识地仰头。
天在下雨,是谁在哭
与秦之霖分手之后,陆明禾并没有痛哭流涕。
她所有的情绪似乎在那个雨夜被冲刷干凈。
她只感觉麻木。
她请了两天假,躺在寝室裏睡觉。
室友的笑闹如旧,可陆明禾却听不见。她似乎陡然之间失去了接收外界信息的能力。
她感受不到自己,更感受不到别人。
她只感觉累。似乎有种东西在牵绊着她,让她往下沈。
以往陆明禾也有过这种感觉,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奋力挣扎。
挣扎的时候她跟自己说,明明已经那么苦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沈下去
她不!她绝不能被这些东西打败!
她要更好的照顾自己,认真地生活。她要比那些拥有快乐的人活得还要好!
可这一次,陆明禾挣扎不动了。
她放纵自己沈下去。
她累了。
一直在奔跑,她想好好睡一觉。
陆明禾结结实实睡了两天,只喝水维持基本的生机。面对室友怪异的目光,她视而不见。
到了第三天,她起身去上课,依然只吃很少的东西。
陆明禾在急速地消瘦下去。
在这些空寂的时日中,陆明禾很少去想秦之霖,虽然他总是在脑海中出现。
她不清楚他的情况,也没有刻意去打探。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的人找上门来。
是杨韵含。
面对杨韵含惊讶的目光,陆明禾没什么反应。
自那回的事后,这女生似乎就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歉意,时不时就来找她聊两句。
杨韵含捂住嘴,
“天哪,你,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难道传言是真的”
陆明禾说:
“什么传言”
“你不知道吗秦之霖出国了!他走得很急,手续都是家裏人来帮他办的,现在他们都在传你跟他分手了!”
陆明禾怔了一瞬,又很快恢覆,她平静地点头:
“是分手了。”
虽然早有预料,可消息得到证实时,杨韵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早在那回,她真正放下对秦之霖的感情后,她才看清,以前她对秦之霖的仰慕,并非真正的喜欢与爱。
秦之霖对陆明禾的才是。
当然,陆明禾对秦之霖也是同样如此。
可现在,他们却分手了。
明明是如此契合,如此相配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天长地久
“为什么,你们感情那么好,他特别爱你,你也特别爱她……”杨韵含几乎语无伦次起来,
“你们那么配,为什么要分手!”
说到最后,她竟然流泪了。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明禾看着杨韵含,轻轻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目视前方。
“不,没有误会。”
从始至终,她对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又是为什么做下这个选择,拥有清醒深刻的认知。
她清楚自己是被什么打败的,又是因何而放弃的。
所有的一切有迹可循,从无误会。
陆明禾很感激杨韵含,感谢杨韵含告诉了她秦之霖出国的消息。
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这片土地再没有他的气息。
也再没有他。
秦之霖真正地从陆明禾的世界消失了。
这一次,再不会有一个秦之霖这样的人,迎着阳光向她奔跑了。
与杨韵含见过之后,陆明禾的状态糟糕了。她几乎没有办法去上课。
她反覆地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身影朝她奔跑,喊,明禾。
明禾明禾。
他就快要跑到她跟前了,可画面却开始扭曲,那身影又渐远了。
陆明禾开始恢覆正常的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
寝室中格外安静,陆明禾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这阳光穿过纱帘,落到她的脸上,让陆明禾感受到久违的温度。
她下了床,刷地一下打开所有的帘子。
金粉一样的阳光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屋外天光大亮。太阳悬挂当空,正宽容地註视着世人。
陆明禾忽而流下泪来。
并非是因为情绪而哭泣。是因为光太刺目,陆明禾生理性地流泪。
可她依然感觉到,这泪水洗去了身体裏苛沈的一些东西,又好像註入了一些新的东西给她。
脑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
“明禾,奔跑也许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却可以帮你积蓄力量。”
力量。
陆明禾恍然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奔跑了。
她停滞了太久。
她已经没有力量了。
从那天之后,陆明禾开始正常吃饭。
她开始疯狂地投入工作。
前十集的剧本交上去通过后,陆明禾拿到了一笔稿费,不多,但可以缓解她目前的经济危机。
从上回给了王莉卡裏的一半钱后,她身上就没有多少钱了。
陆明禾拿到这笔钱,没有像往常一样存着,而是用它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她搬离了宿舍,在校外租了个房子。
搬家那天,她独自收拾好寝室所有的东西,将行礼打包,装车。
陆明禾走的时候,寝室裏只有凌雯一个人。
“明禾,你要走了吗”
陆明禾平静地嗯了一声。
凌雯看着陆明禾消瘦单薄的身影,心中覆杂难言。
她有心想说些什么。甚至,在陆明禾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那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对不起。
陆明禾,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懦弱,对不起我的站队;
对不起她们在背后嘲笑你的时候我附和地跟着笑了;
对不起她们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散布你流言的时候我没有帮你澄清……
陆明禾平静地望着凌雯,似乎对她要说的话然于胸。
在这样平静恍如审视的目光中,凌雯难以面对心口溢出的羞耻,那三个字,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她只能覆杂地说:
“陆明禾,一路顺风。”
陆明禾说:
“谢谢。”
陆明禾认为,在这个阶段,她完成了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搬离了宿舍。
这标示着她的内心在真正意义上走向独立。
第二件事,她在她的左边锁骨部位纹了一个纹身。
她以纹身明志,并非要铭记过往,而是以纹身提醒自己,永远向前。
这个纹身似莲又似火,摇曳缠绕。陆明禾一眼在图册的众多图案中选中了这个。
刺刀划破皮肤,细密的,深刻的痛疼。
陆明禾忽而想起那个初遇的艷阳天。她于人潮汹涌的街头摘下头套,阳光下,一个清俊少年对她笑。
陆明禾无声地流泪。
往事如风。
在她到目前为止的浅薄人生中,得到过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从桐城那个老旧的汽车站出发,一路奔跑。哭过,笑过,跌倒过,也坠入深渊过。
如今重新爬起,矢志不移,漫漫长路,唯有前进。
——上卷。暴雨烈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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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上卷终于完结啦!
上卷校园篇在我一开始的设定中就是个很完整的故事,明禾和之霖走到今日,一切有迹可循。
其实我知道破镜重圆文的看点就在重逢,可我依然坚持从恋爱时开始写起,因为在我的脑海中,明禾的拥抱与之霖的追逐,他们的双向奔赴难以用重逢后的几段单薄的回忆描写就能概括。
我不知道那种奔赴的感觉我到底写出来了没有,但直至上卷完结,除了更新速度很慢,我对内容还算满意。
最后说说明禾吧。
明禾的性格其实相当矛盾,她就像她自己认知的那样,身上带有大众所不喜欢的特质,我感觉看这本书的读者,可能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喜欢她,觉得她过于****,那些不好的形容词我就不说了哈。
其实在写作时我有想过要不要把那个度收一收,让明禾更讨喜一些。后来想了想又算了。
明禾就是明禾,不必收敛,也不必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这就是她真实的地方。
——
上卷写完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整理大纲,调整状态,再加上九月份三次元的事情很多,所以下卷重新续写应该是在九月底,最迟在国庆结束之后恢覆更新。
下卷。明火之拥,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