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陆明禾后来回想，重逢的那晚平平无奇。
那时天已经完全黑透，点缀着稀疏的星光，狂风渐起，带着一股阴沈的湿意。她从温暖的，淌着轻音乐的静吧出来，陡然接触到冷风，瞬间打了个寒颤。
她抱住胳膊，埋头疾步往外走，走了一阵，忽然顿住。
为何这么急切呢步履匆匆，像是逃离。
这问题陆明禾没敢深想。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学会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无法面对，无法解决，就远远绕开。
脚步开始慢了下来，沿着街边，一步一踱。陆明禾脑袋放空，不知不觉，转过的红绿灯口已有三个。忽然，她脚步顿住。
一辆黑色越野停在她旁边。
她看过去。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半张英挺的侧脸，于夜色中显出奇异的冷峻感。
有那么一瞬，陆明禾觉得恍惚。五年时光已过，这曾经刻入骨髓的面容竟也变得陌生。
他不看她，小臂横于身前，手搭在方向盘上，冷淡丢下两个字。
“上车。”
陆明禾对着黑色越野静默站立。
三个小时之前，这天还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天。
陆明禾起床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对镜自照，一脸苍白，眼下还泛着明显的乌青——这很正常，任谁天天熬夜到凌晨三点，脸色也不会好。
这次的项目遇到了一个难搞的甲方，递上去的本子被打回来六次，就算是以陆明禾的好脾气也忍不住恼了。
她不动声色，熬了几个通宵按照要求把最后一稿改好，把剧本提交给制片方的时候却说，
“这版不行我就不改了，改来改去改成第一版的样子……要是还不行，那就算我违约。”
这话发过去，也没管这制片恼没恼，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陆明禾倒头便睡。
这就一觉睡到了大中午，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有一大堆的未读消息。
陆明禾飞快地扫了一遍，只挑重点看了。
那个制片大清早地就给她回了消息，非但没生气，反而好言安抚她，甚至痛快地把尾款提前给她结了。
陆明禾看着手机上的转账信息，勾了勾嘴角，镇定地点了收款。
事情的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编剧这个职业确实是出了名的乙方，任谁都能欺负，但是兼顾名气，好用，听话，性价比等条件的人却也不多。
所以她这个一向在业内口碑不错的人偶尔任性一把，发发脾气，并不会得罪金主爸爸，反而会让他们看出来你并没有那么好拿捏，从而多添几分慎重。
钱货两讫，陆明禾痛快地取消了那个制片人的置顶，又点开江泽仁给她发的消息。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问她，
“起了吗”
几个字就可以看出他对陆明禾作息的解。
陆明禾随手打了个嗯，最后看了一下杨韵含给她发的消息。
“最近闲没闲，闲没闲!我来找你玩啊，出去浪!”
陆明禾回:
“刚闲。”
掀开被子，白皙脚尖点在羊毛地毯上，起身洗漱。
杨韵含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明禾刚洗好澡出来，围着浴巾正对着镜子擦护肤品。
电话外放出杨韵含清脆的嗓音。
“哇，你剧本交上去啦，你那个难搞的甲方终于不叫你改稿啦”
陆明禾简单地把事情一说，这遭受迫害的打工人奋起反抗的剧本让杨韵含狠狠叫了声好。
她拍桌，欣喜道:
“好!早就该这么怼了!叫我说你就别做编剧这累死人却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跟我一块做自媒体也大有可为啊。”
陆明禾笑了笑，听她又说，
“哎，既然你剧本交上去了，钱也结了，辛苦了这么一段时间，咱们晚上出去玩呗，我知道环球港附近新开了一家酒吧……”
“你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喝酒了吗”
杨韵含小声嘟哝:
“哎呀，偶尔喝一下关系不大嘛，而且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喝……
“
以前。
陆明禾的动作顿了顿，又很快恢覆自然。
其实她是真没打算喝酒的，但是“以前”这个词却戳动了她某根敏感的神经。
莫名就有了喝酒的欲/望。
她淡声应:
“那行，地方你挑吧。”
刚完成一个项目，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陆明禾少见地化了个全妆，对着镜子描摹红唇。
化好妆后再换衣服，细白的指尖从柜中整齐摆放的一排内衣中划过。忽而，陆明禾嘴角一掀，指尖轻巧勾出一个黑色蕾丝内衣。
剪裁有型的修身丝质长裙，在领口的位置做了特殊设计，隐隐可见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黑色蕾丝肩带——这正是陆明禾选这件衣服的原因。
她对镜自照，忽然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很美。
出门前，陆明禾收到江泽仁发过来的消息，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
面无表情地在手腕喷上香水，于耳后轻轻一抹，要出门的时候，陆明禾才回了一句，
“不了，晚上有约，改天吧。”
玄关边有镜子，出门前，陆明禾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忽而觉得缘分妙不可言——她此趟赴的竟然是杨韵含的约。
杨韵含，这女生很奇怪。她好像从流言那件事之后就对自己有了莫名的愧疚。这愧疚似乎在驱使她关註自己。
时不时会找自己聊天不说，当发现她们毕业之后同时来了魔都时，杨韵含竟然主动约她见面吃饭。当时陆明禾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答应了，一来二去，这段关系竟然莫名地维持了下来。
当然是杨韵含主动的。
可陆明禾审视自己，又好像发现不完全如此。
从一开始她就不讨厌杨韵含。当她真正开始正视这段友谊时，陆明禾惊奇地发现，她好像永远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热情明媚，天真烂漫。
杨韵含如此。他……
感觉到思绪有朝着危险的方向驱使的架势，陆明禾连忙打断。
最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妆容得体，气质又干练。
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陆明禾。
无比清晰地得出这个结论。陆明禾再不犹豫，转身出门。
她们在环球港附近见了面。
杨韵含一见到她，就拉着她上下打量，惊嘆连连。
“明禾，你很少穿这样的衣服哎，感觉特别适合你，就是性感大方又有气质的感觉!”
这一大串形容词砸向她，陆明禾哭笑不得。
“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吗”她往裏走，
“咱们是先吃饭还是什么”
杨韵含眼珠转了转，说:
“先去酒吧呗，我对那地儿挺好奇的，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呀。”
她的脚步快，陆明禾几乎是被她拽着走，不由得好奇起来。
“今天喝酒怎么这么积极，你不是不喜欢喝酒么”
杨韵含唔了一声，含糊地说:
“……因为我记得你以前就经常喝，想着你会喜欢才选的啊。”
陆明禾可有可无地点头，随口问:
“这家酒吧很有名么。”
“有名也不算吧，新开业不久，倒是财大气粗挺舍得砸钱做宣传的。”
“叫什么啊。”
“挺奇怪的一名儿，叫eternal
happiness，永恒的快乐这酒吧的老板是想说他的酒吧能带给人永恒的快乐吗这也未免太过于自大了吧……”
杨韵含嘀咕着，却突然感觉到身旁人的脚步停了。
永恒的快乐。
这久违的词在耳边炸开，炸得陆明禾一阵头晕目眩。
许许多多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陆明禾只能模糊捕捉到两句——
“明禾就是我秦之霖的毕生所求。”
“只有和明禾在一起，才能达成一种真正意义上我想要的，永恒的快乐……”
“咦，明禾明禾!”
对上杨韵含疑惑的眼神，陆明禾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十分覆杂，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所谓的，永恒的快乐——或许并不是对顾客说的，而是酒吧老板自己的追求。”
杨韵含扬眉，忽然捂嘴嘻嘻笑起来。
“你这么一说感觉还挺言情的，就像小说裏写的，男主开酒吧，取的名字也跟他忘不的白月光有关……”
怎么可能。
生活哪有这么戏剧呢。
陆明禾苍白一笑，淡淡道:
“你小说还是少看点吧。”
杨韵含挽着陆明禾的胳膊，大步向前。对此，她自有看法。
“虽然我承认我言情小说是看多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一个偶像剧般的初遇就看上秦之霖那厮。
“可是生活有时候就是比电视小说还戏剧啊，总要有点盼头嘛，说不定惊喜就在眼前呢……”
惊喜就在眼前吗陆明禾这次没有反驳。
这间eh
“永恒的快乐”是一个闹中取静的酒吧，开在市中心，极具格调，商务人士与都市精英来来往往，顾客中也不缺乏潮人大v。
陆明禾与杨韵含坐在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杨韵含看样子确实不是来喝酒的，来了这，不点单，反而东张西望起来。
“你要喝什么”选好了自己要喝的，陆明禾把菜单递过去问。
杨韵含却不接，摆手道:
“哎呀，随便啦，你帮我点就行了，反正我没你懂。”
陆明禾淡淡扫了她一眼，真帮她选了一个酒精度数不高的果味特调。反正对杨韵含来说，口味什么的不重要，拍照好看就行。
果然，高脚杯一送过来，杨韵含立马亮了脸色。
陆明禾以为接下来她就该摆posr拍照了，结果却出乎她意料，这人在酒吧入口那裏频频张望，似乎心思也没完全对在这裏。
这时候要是还看不出事情有鬼就不是陆明禾了。她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接过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过了有一会儿，陆明禾是觉得杨韵含的耐心快到头了，忽然看她身体一震，差点跳起来，好悬忍住了，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捏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
可杯子裏只剩冰块啊。陆明禾心中发笑，顺着她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然而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眼，却让陆明禾的身影瞬间定格。
酒吧光线昏暗，厚重的消音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携着风进来。
黑衬衣，黑长裤，宽肩蜂腰，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轮廓，甫一出现，就牢牢吸引了许多人的註意。
座位靠门口的几位年轻女士发出了惊嘆的嘘声。
男人坐在了前面吧臺上，屈指扣了扣桌面，启唇跟调酒师说话。
头顶的吊灯正好打下一束光，落在他脸上。凸起的地方是高光，光的背面是阴影，浓墨重彩——当真是一副极具男人味的长相。
回忆的屏障被打破。陆明禾心中如狂风席卷，翻天覆地。
原来……
原来如此。
他进来的画面很短，陆明禾捏紧手中的杯子，克制自己收回目光，发现杨蕴含正在偷瞄自己，见她看过来，露出了心虚的眼神。
杨韵含在等着陆明禾的质问。可陆明禾却什么都没有说，她静静喝完了手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