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喝酒”
似乎直到这时候,眼前这个人的脸上才出现了一点特殊的情绪。
可是,太快了。
那丝覆杂,转瞬即逝,快得方哲栋几乎都要以为是他的错觉。
陆明禾眼眸垂了一下,淡声说:
“以前喝。但现在不怎么喝了。”
现在不怎么喝了。
这话简直锥心。
方哲栋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现在不怎么喝了你怎么能不喝呢!之霖可是因为你才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活成了你的样子。那你呢你的变化就一点跟他无关是吗!”
这话忍了又忍,到底忍住了。
说了这么一大堆,方哲栋承认,他确实是在打感情牌。可他现在发现,感情牌对眼前这个女人没用。或者说,有用,但是以他的本事看不出来。
莫名感到棘手。这就是之霖拿她没办法的原因吗
方哲栋决定最终决定摊开了说。
他嘆息一声:
“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今天过来找你,其实就是想问问,你对之霖是什么看法”
“如果你对他还有感情,那为什么不直接在一起呢我相信,隔了这么多年,之霖还能回头来找你,就已经能看出他的态度。那你呢你们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需要这样僵持下去吗”
“当然,”方哲栋一顿,语气也冷硬了些,
“如果你丁点儿也不在意之霖,那我劝你也不要吊着他,趁早让他死心。他心肠软,不代表我们也是……”
最后一句,方哲栋承认,是有些威胁的成分在裏头。
这女人都给之霖欺负成什么样了,他还不能嘴上讨几句利息吗
方哲栋说完就十指交叉,不动声色地看着陆明禾。他在观察她脸上的表情,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陆明禾笑了。
她竟然笑了!
方哲栋皱起眉。
陆明禾确实感觉好笑。
眼前的这个男人——秦之霖的发小——一看就是成功的商业精英。他竭力维持温和友善的面孔,实际他的高傲与阶级感一目了然。
他并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和他当成一类人——只因秦之霖,他才勉强过来,进行这一场不得已而为之的交谈。
他已经竭尽友善,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自觉透出端倪。
听听他刚才那话——
“之霖还能回头来找你,就已经能看出他的态度。那你呢你们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需要这样僵持下去吗”
这其实是在说:之霖都已经回头来找你还不够证明他爱你吗你这样折磨他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你丁点儿也不在意之霖,那我劝你也不要吊着他,趁早让他死心。他心肠软,不代表我们也是……”
这句就更明显了——你要是不爱之霖就别吊着他,趁早离他远远的,再别影响他。不然,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听听,恩威并施,上位者的好手段。
路明禾甚至都能看出来他这并非是在刻意打压,他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他在商场驰骋已久,当他面对自己这类人,就不自觉会采取这样的手段。
陆明禾笑过之后,点头,语气轻松地说:
“我对秦之霖的态度……我一直在等他啊。从见到他后,我就在等他。”
这答案着实让方哲栋楞了一下,跟着他就皱起眉。
“你在等他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等他放下他的不甘,放下他的不满,放下他的愤怒以及报覆欲。等秦之霖什么时候能真正做到心平气和,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谈下一步。”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笑,语调轻柔缓慢,富有魔力,像巫女在念诵着神秘的咒语。
有那么一刻,方哲栋似乎陷入了这种对方刻意营造的语言氛围中,很快,他反应过来,怒道:
“你在耍我”
陆明禾眨眼睛,
“没有啊。”
方哲栋细看她的表情,然后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竟然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在等之霖——等之霖心裏的不甘怨气消磨完了,她才愿意谈下一步。
看清楚这一点后,方哲栋几乎被气笑了,他甚至没有坚持一贯的绅士教养,冷声脱口而出,
“你真可笑。”
这女人以为她是谁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立场摆出这样的姿态
这就是之霖念念不忘的女人吗
如果真是这般,那也未免太叫人失望了。
方哲栋极度克制地说:
“我想,陆女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之霖他不甘,不满,愤怒,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当初那样对他,那么决绝地跟他分手,他难道不该愤怒,不该不满吗”
在方哲栋满眼“你真荒唐”的目光中,陆明禾真实地笑了出来。她看得出来方哲栋碍于一些风度教养,将更难听的话憋在了心中,因此只能通过眼神洩洩怒火。
幸好。陆明禾想,幸好我是“小女人”,不是“真君子”,我心裏怎么想,就敢怎么说。
她开始笑得更加灿烂,笑得方哲栋忍不住皱眉,快要掀桌而起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收敛了神色,缓声说道:
“我知道你估计觉得我很可笑,巧了不是,我也是这么觉得。我也觉得你挺可笑。你们这类人——挺可笑。”
她故意停顿,慢吞吞地欣赏那一剎那方哲栋脸上出现的被严重冒犯的表情。
“你一直在跟我强调秦之霖遭遇了什么,跟我分手之后有多痛苦,可你从来没想过,我遭遇了什么,我又是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地跟秦之霖分手。”
“说实话,你有问过秦之霖吗你有问过他我们分手的原因吗我们感情破裂就只有我的原因,他一点责任都没有是吗”
看着方哲栋脸上的愤怒消退,开始出现迟疑和停顿的时候,陆明禾讽刺地勾起了嘴角。她也没避讳,甚至刻意直视方哲栋的眼睛,明晃晃地把这丝嘲讽揭给他看。
“是不是在你们这些人的眼中,我能找到秦之霖的这样的人做男朋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我竟然主动跟他分手,是我不识相,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是不是你还觉得,即便是这样,秦之霖竟然还想着我,还回过头来找我,这简直就是更大的幸事,我应该在他回头的时候就立马感恩戴德地接纳他,最好再诚心地忏悔一下自己曾经的过错。”
“也恕我直言一下,秦之霖自己,恐怕都没你们这么多覆杂的想法。”
方哲栋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嘴张了张,有心想反驳两句——可是,反驳什么
甚至心底裏最隐秘的角落冒出来的话是——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没有错
你不该感到庆幸吗
你怎能如此振振有词
陆明禾最后笑了一下,尖锐的神态也在这一笑中瓦解。
她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温柔。
一个女人的表情怎能如此多变
她笑了笑说:
“抱歉,我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思,也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我只是想说,你们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像张开翅膀的老母鸡,生怕我伤害了秦之霖。”
“我没这个想法。也没有那么大本事。”
方哲栋苦笑。
你怎么可能没这个本事。
她讥诮的话像一个巴掌响亮地扇在他脸上——他当然恼怒,可又不得不承认,他之前确实小看了陆明禾。
这一巴掌,这女人是故意扇的。
她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头昂得这么高,姿态摆得这么足,就别怪我扇你。
你不是秦之霖,没有资格对我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话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哲栋站了起来,想了想,还是给陆明禾递过去一张名片。
他终于卸下了之前没有察觉的高姿态,带着点坦诚,还有点无奈说:
“也许我今天不该来找你,我刚刚或许也有一些话说错了。但,无论你对我,对我们有什么意见,都不要怀疑之霖对你的真心。”
“他真的,很,喜欢你……”
方哲栋本想用爱。但在这个公众场合下,他一个成年人,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爱”这个情绪深刻的字眼。
方哲栋望向陆明禾。
然后就看到,她露出了从刚开始到现在第一个真切的,柔软的笑容。
她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