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覆三日,转眼,已是搬进兴庆宫的第八日上头。
这一日晌午,瞧着光线不错便搬来小木墩坐院裏头嗑瓜子,手上捧着狐貍特特为寻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姑姑,皇上传来口谕说晚间兴庆宫用膳,您看是不是为娘娘备上件喜庆些的衣裳?”红梅压低了声音,杀掠货似的伏耳边问道。
顺手抓了把瓜子给她,然后又挪了挪一旁的木墩,说:“坐罢,多晒晒太阳有利于食物的消化吸收。”
红梅苦了一张脸惨兮兮地望着,“姑姑,皇上的口谕可是传来给咱们奴婢的,要是准备的不妥当,恐怕……”
嘆了口气,将话本子倒扣膝盖上,瞇缝起酸涩的眼睛看看她,“皇上的口谕是指名道姓传给的,都不急,急什么?何况,就算是咱们给娘娘备了身大红的衣裳,娘娘也未必见得就愿意穿着,咱们娘娘的性子,难道不晓得?”
红梅皱了皱鼻子,洩气地旁边坐下来,有些气恼地开始使劲嗑那葵花瓜子,边嗑边说:“咱们的娘娘从过去就是冷冷清清的样子,自然就惹得皇上不高兴。眼下姑姑来了,倒以为姑姑能帮衬着娘娘得了皇上的宠爱,谁知道姑姑您也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性子。”
重新把话本子翻回来,翻腾了两页,才省起对红梅说:“得宠不得宠这样事,原本就不是说了算的,那又何必强求。再者,到底是不是大伙的救星,也未可知。指不定……是个灾星呢?”
“姑姑!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的,姑姑就是咱们的救星。”红梅很是不服气地耳边喋喋不休,搞得十分烦闷。
说起来,这些日子虽然是挪了个地方宫裏住着,但却过得比宫外还要清闲。一来,兴庆宫裏的杂活用不着去操心,二来,白涟漪又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既然小皇帝许不遵规矩,那她就更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是出格的,也就随去了。
但世常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愈是风平浪静就愈是暗流涌动,对此深以为是,因此也就心底默默地算着日子,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至于十二夜前辈,自那夜与他御书房匆匆一叙后,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但思量着,他所指的软肋,大抵就是屠兰司以至整个屠家,但也有可能只是覃卿一。这其间种种情世故,作为一个局外,实难以洞悉。
总归世事弄,娘亲世时,常与说要尽事,知天命。可是如今,却不知道该尽的事,到底是什么。
小皇帝要兴庆宫裏用膳,这对于宫裏上下储着的宫来讲,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大事了。单单是从门口走进来的那条路,孙竹和红梅就不知道用扫帚扫了多少遍,生怕有一个不合意,就触怒了圣颜。
红梅一直跟前絮叨,说是娘娘一整天都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梳妆打扮,就是跪坐佛龛前念经,念得她心裏慌慌的。
由于红梅一日到头数遍地耳根子唠叨,结果就搞得也跟着纳闷。她这个白涟漪,倒真是心无旁骛一心向佛,对于皇帝的恩宠半点也不曾上心。如此的话,那为何当初不干脆剃了头出家去当个姑子,反而要皇宫裏作这个劳什子的皇妃,岂不矛盾?
但这也亏得小皇帝是个懂得体恤民意的君主,所以心底盘亘的这个疑问没有等待多久就被他亲自解开,只是过程委实叫心酸了些。
酉时三刻,金乌西坠,残阳似血。
小皇帝踏着这抹略显凄凉的血色残阳,从宫门外闲庭信步而来。彼时正捏着块抹布立殿门后,堪堪望见他唇角噙着的那一丝难以名状的笑。
于是慌忙嘱咐红梅去请来白涟漪,因小皇帝此番未着通报,想必就是要瞧瞧大伙慌乱的模样,但这却未必是件好事,尤其是对于白涟漪来讲。
可白涟漪终究是晚了一步,她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缟素并耳畔一朵莹白的羊脂玉花,小皇帝便似笑非笑地站了她面前。
白涟漪有些慌乱地扯下了那朵雪白雪白的花儿,小皇帝却低笑一声,上前将那簪子从她手裏接过去,贴近了白涟漪垂首替她仔细发髻上重新簪妥。
“朕瞧着这样就挺好,清秀可,凤歌——说是不是?”小皇帝蓦地回头来看,惊得一楞,下意识就称了声“是”。待缓过神来时,却发觉连额际都有了层细密的冷汗。
小皇帝挑起一侧唇角,望向白涟漪的眸子裏染了浓浓的□,他哼了声道:“传膳罢,想必爱妃也饿了。”
伴君如伴虎,时至今日,方才略略晓得了这句话裏隐含的无奈。
一刻钟后,小皇帝屏退左右,徒留下一伺候他与白涟漪用膳。
白涟漪用一种几乎如履薄冰地姿态坐小皇帝身侧,脊背僵硬地受着他温柔地为她布菜,立不远处瞧着,手心裏莫名地攥了把湿冷的汗。
“爱妃,常太医曾说体寒,眼下正值隆冬,不如两个来喝一杯驱驱寒意。”
小皇帝言罢,便从善如流地凑过去为两斟酒。
白涟漪执起酒杯,仰头灌下,压根就没有与小皇帝多说几句情话的意思。小皇帝将那瓷杯拿手中把玩,饶有兴趣地看着白涟漪微微蹙起的眉心。
“来,满上。”
于是继续为白涟漪添酒,她也继续豪饮,丝毫不顾忌小皇帝的态度,与方才简直判若两。
几杯薄酒下肚,白涟漪原本苍白的脸上已泛起丝丝潮红。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已然见底的瓷杯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攒出一个苦笑来。
当啷,那酒杯应声落地,破碎的瓷片散落白涟漪的裙边。
她苦涩地回眸,看看小皇帝,自语似的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娶?为什么每年的今日都要来招惹?明明就知道今日是他的忌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