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此事蹊跷,但众人皆不和她细说经由,即便她已经往最坏的方向猜,也不免有些惊讶。
冯小玲竟然去掐蔺颙仁?这两人好得巴不得揉成一团的,竟然那么快就成怨偶了?
知道现实残酷是一回事,但是真正的看到现实如何消磨人又是另一回事。
卫之明自然不是来特地和她汇报这事的,“您看冯妃是个什么处置法?”
已经这样了,秦方好反更不想与她计较了,嘆道,“罢了,随她吧。”
卫之明看着这个女人的表情,年轻在双十年华,说是“罢了”,神态间并不是释然,而是疲惫。
她是看烦了王朝败落后的各种悲剧。
“如此,那此人就按着北军的计划来了,请中宫娘娘恕罪。”
“这是贵方之事。”
秦方好表情淡淡的。
卫之明打量她的神情好久,直看得这个女子有些恼怒了,才慢悠悠地说道,“另有一事相启。”
他说道,“江南魏王已经称帝了。”
“我知道。”
“魏帝改前朝内命妇、外命妇称号,以公主、郡主替帝姬、王姬。魏帝诸皇女,首当其冲的就是您了,”卫之明顿了顿,见秦方好并不见明显的喜色,“您被封为宁定公主。”
宁定公主。
从中宫变成了公主,秦方好仍是不显露半丝心迹,反问,“你们殿下怎么说?”
这般的从容,好似她不是个囚犯而是个平等的谈判双方。
卫之明想道,这个女人还真是个角色。
他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和人辩论的,故而也不强口舌之争,直言,“殿下登基后,或以废帝为乡公。”
封前朝帝王为公侯,也算是新皇仁慈,贿赂民心的一种手段,反正失了爪牙的废帝也成不了气候。
还没等秦方好能开口,卫之明道,“当日殿下与娘娘之约如旧,然废帝为乡公,娘娘为乡公夫人,倒不如获一公主之名。”
秦方好道,“这是自然。”
做一个南朝公主,总比做个亡国之君的皇后来得正正当当,能够见光。她也不用为前朝守节,陪葬进那个棺材。
完成任务的卫之明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得偿所愿的走了。
秦方好很明白,南帝北帝在她身份上打的官司可不是想为她提待遇。
南朝的魏帝,那个是她父皇的人,当年可以狠心把她送给个昏庸之君做皇后,哪裏就是想过她的幸福的?就算是后来与高津予密谋卖国,流民攻到宫裏,那个父亲又想过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死了?
一个女人罢了,不会妨碍到这些男人的“霸业”。
才称帝次月,连母后皇太后也没奉立,中宫也没有正位,太子国祚也没确立,就急急地给公主们封号——这可不是魏帝忽然想到了要疼女儿。
秦方好的名号,是一场大官司。如今连昔日的国丈都封女儿为公主,而阴晦地不承认其为皇后,更是种变相表明不承认废帝。
至于她本人又何乐不为了?
她又不想为那个腐朽的王朝陪葬,那么得到个更能见光的身份不好么?
不日,在齐王高津予称帝前,废帝蔺颙仁和奸妃祸水冯小玲最后一次游街后,在各市口朝廷的官吏对着民众痛斥陈列了前朝昏君的七十二大罪状,又表明了新皇仁厚,不杀前朝遗民。
比如封前朝周室的旧皇族为侯的,也不残杀昏君的诸皇子,显示新皇是仁德分是非善恶后,就是连废帝本人也不杀,降为安乐乡公。
至于大奸大恶的,昔日佞臣冯安国、杨龟年、曹丹等车裂,奸妃祸水冯小怜在市口千刀万剐。
废帝蔺颙仁,如今的安乐乡公住在新的宅邸裏,虽然被严密的看守着,知道自已这么个亡国奴或许要得一辈子软禁,然而在遍尝了这么多人间苦涩后,蔺颙仁也早消磨了所有的戾气。
能够这么过下去,哪怕一辈子做个囚徒,他也心甘情愿了。
然而不知道是他的运气不太好,也不知道是冯小怜的幸运,在凌迟冯妃的前几日,忽然发现其有身孕。
有身孕,便不能杀,因为新皇答应过不伤周室子孙。
出了重监的冯小怜自然是送入了安乐公府。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躺枪词:梅花仙子
安乐公征询意见:本文要不要改名~小江是个起名盲,看看各章的躺枪词儿大家就懂了。当时写文的时候,是先刷刷的把文写了下来,然后发现——哎,这文要起什么名。于是随手起了个《你妹xxx》
今天好多朋友和我说,这名字脑残萝莉透了……所以现在征询意见,要不要改成《护驾!护驾!》
☆、幻灭的神算
王朝败落之时,魏王姬秦方好首由前朝皇后为安乐乡公夫人,再封魏帝宁定公主。
秦方好扶着祥云瑞鹤绫织的圣旨,玉轴两边各银色飞龙,留下的是尊其为魏公主的旨意。
“魏王姬,周皇后,然后是乡公夫人,”她念道,“如今是宁定公主。”
高津予就对坐在她面前,神色莫测。
秦方好道,“如今要恭喜陛下荣登大位了。”
饭票大人升任为饭票皇帝了。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出于“饭票”这个身份,秦方好就拿他没辙。
高津予也知道如今尘埃落定,似乎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再来见这个女人。
但他总想着在长安旧宫中见到的那抹异色,哪怕是最后一次,他还是来看一眼这个女子的近况。
恭喜他称帝的人很多,各种歌功颂德的文书,他见多了好文采的,或是矫情自饰,所谓“言辞恳切”的。秦方好的恭喜并不称得上是万分的鼓舞人,甚至是恬淡的,却让人觉得安宁。
高津予看着这个女子,不由想道,她未来要怎么办?
王朝败落后,她首站在支持者的位置上,奉玉玺,开内库,又在人前给他充当了个昏君无德,皇后怒其不争的形象。
虽然有个尴尬的魏帝女儿的尴尬身份,但高津予觉得,比起其父秦石昌那只老狐貍,和他女儿的合作可令人放心透了。
他忘了,明明初见面的时候,这个女子是犹如小狐貍般狡黠地试出了他的所在。
高津予也不知怎地,就问道,“往后,公主有何打算?”
说完话就让秦方好有些惊异。她的死活似乎已经与他不相干了。
作为人质,连前朝都推翻了,似乎她也没什么大的利用价值了。
秦方好道,“或许,从此当一普通贵妇吧。这于陛下于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的确,”高津予轻笑,“公主既选择安宁,那么孤也不会打扰。”
她的话裏,既告诉人她想安宁,然而又是带了威胁:如果她不得“安宁”的话,以秦方好的身份,以她的能力,也能重新搅得局势不“安宁”。
高津予一时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秦方好这样的女人只要给了她条件,她就一定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哪裏需要别人的可怜了?
“不过这次来,还是来给公主送些东西的。”高津予说着,随行侍从就搬上来许多口箱子,胆子,看着就是南面的样式。
秦方好疑道,“这是?”
“魏帝贺孤登基的大礼,只是南北的密谋并不能公开,孤仍是灭周的狼子野心。”高津予道。
高津予还是担着异族入侵、灭亡周室的罪名,而自我标榜为中原皇朝的延续者的魏帝,口头上是要声讨北朝的。
实际却是暗遣了商队做掩护,送上大礼,以维系两面的关系。
“这……”秦方好有些羞于抬头,所谓的汉氏延续,竟然是以卖国起家。
高津予却不知她想法,只说道,“这些是南朝的贡品,公主是南方人,合该物归原主。”
她随意地翻了下礼单,被其奢华吓到。
当年她向南面的父王魏诸侯求助支援,她父王总算和她哭穷,魏国是小国,物产不丰什么的。周朝连军费都凑不齐。
如今新立的南朝上给北朝的贺礼,丰盛程度堪比当年对外族赔款的数目。
一口气让她胸闷气血上涌。
“金银钱币,孤自笑纳了。然而此中的古玩真迹,金器玉石,云锦首饰等请公主收下了。”
秦方好道,“我不过是个南朝的公主,同样的首饰,陛下何不让宫中的娘娘们先挑呢?南方的东西都还做得精细。”
想到那些莺莺燕燕,高津予摇头。他也不知为何,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女人,而不是那些宫人们。
或许实在是因为她的不同吧。
高津予有时会想到,周朝,帝皇已经不是帝皇了,然而皇后却是个真正的正位中宫。
这是他在那么多年间见过的,最像皇后的皇后了。
“宫人们哪裏如公主这样出身高贵?”高津予是一点犹豫也没有,“是从您家乡来的贺礼,这是物归原主了。”
却之不恭,秦方好不再推脱,“如此,妾身便不客气了。”
“孤会在三日后登基大典,你会来吗?”
秦方好摇摇头,“废帝旧人,去了只会给陛下添烦恼,妾就在这儿为陛下祈福吧。”
“也好。不过公主的住处,孤已着人去修筑,便在明光宫。”
“明光宫?”
《西都赋》所称“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
。”
先朝殷朝皇帝为贵妃所建,游幸的温泉宫。
而如今几百年后,温泉已找不到踪影,连宫阁也是破破烂烂的。
秦方好想到,许给她那块地方,说穿了也是和洛阳城离着距离,不会让她影响到局势,又方便监视。
只要她是前朝皇后、南朝公主,这样的监视是难以避免的。
她很理解高津予的做法。
“既然这样,妾身先谢过陛下了。”
“委屈公主几日,待光华宫新修后,你就可以到自己的府邸去了。”
人质,and人质,again。
她朝高津予懒洋洋地笑笑,也不在意,“我南面的父皇封我为宁定公主。宁定宁定,希望这一世安宁而定吧。”
高津予果然如约没再打搅秦方好。
三日后登基,洛阳帝都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安乐公蔺颙仁在自己的公府裏醉生梦死,终日和歌舞伎厮混。
而两个月后,秦方好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府邸。
——由先朝明光宫所改的公主府。
然而由此,民间却惯于称宁定公主府为昭宫,而公主为昭宫殿下。
新一任的“殿下”却明白,自己比起安乐公而言,也是一个囚徒。
宁定,难定。
这一年事发在夏七月,彼时枝头夏花烬,而池中浮萍心无计。
明光宫原是温泉宫,建于山上,如今温泉已无,却不妨碍洛阳景致,年年岁岁。
这样的景致下,使幽闭的人忽然会心生游兴。
秦方好看着这一年开到烂漫的夏花,方生方死,彼时如此的美好,或在几场秋雨过后,便会落寞吧?
幽闭久了,哪怕再淡泊的人,心中也会有了怨气。
想到去年此时,自己正急得满嘴生泡地在诸侯国间募款军费,又是被每日的奏报弄得焦头烂额。
那时的自己大概是没心情来看什么景致,哪怕长安的宫景享受实在不会比荒废日久的明光宫差。
而今自己终是得了人生的安宁,然而只是沧桑后的疲惫罢了。
和公主长史说,“去准备车驾,本宫想去周遭看看风景。”
她到了明光宫后再没了寻常的外出。
长史恭敬地称是,高津予对秦方好的监视并不严格,实在是因为两人都素知对方心机。
高津予很放心,秦方好是个识相的人,就算蔺颙仁会逃跑,她也不会逃跑。
所以只要她不干预政局,高津予并没有限制她一定的出行自由。
长史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安排好了车驾并侍卫。
山有木兮,谷有泉。青山隐隐,孤舟微。
抬着轿子,她侧头拢了帘子朝外望去。
葱绿的树木疏影落碎在林间,越闻得水声,似乎空气中氤氲着清新的香气。
她遂说道,“停轿吧。”
落轿,秦方好才踩在地上便知道自己此番是荒唐了。
她仍旧是穿着宫制的丝屡,在山间走着,不一会儿泥泞便沾了衣摆。
其实这一路也走不远,她只是下轿走到了溪涧边上,掬了捧水,然后随侍的侍卫便劝道,“殿下,天色不早,可以回去了。”
“不急。”她说道。
林间弥荡起一阵清越的琴声。
她抬眼望去,指着前面的风景,“那裏,似乎广植了新竹,看着不似自然长成的。许是有人家,你们抬我过去看看。”
侍卫们根本不愿这位昭殿乱跑,然而出于命令又不得不服从。
临得近了,更看见此处清雅的景致,一座竹制的小楼,一曲溪流环绕若玉带,悠扬的琴声,小扣柴扉。
竹榭外一拍扇扶炉听水声的年轻人,年龄总在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又透着些无赖地打量着过来的这行人。
长史上前道,“我家夫人听琴声,欲拜访汝家主人。”
这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并未正眼瞧人,随意道,“你家夫人是谁?我家主人又是谁?”
正规正鉅的长史被他调戏的有些语哽,“你……”
“为何你说要见,我便要带你去见?”
长史有些恼火,“汝等竖子实在无理!”
白衣的年轻人更冲他笑了笑,“您请好走吧。”
忽然便听到轿中一声笑。
秦方好下轿,不顾踩在泥泞中,对这人说,“公子可真是能言善道。”
白衣书生道,“要说能言善道,谁比得过夫人呢?如今天下二分,夫人犹独善其身。”
秦方好微敛眉,“屋中弹琴何人?”
书生道,“鄙人的婢女。”
周遭数人听他们的对话,云裏雾裏。
秦方好道,“公子还是设得好局,明光宫所在早冷僻多年,你却独在我住处外可行经出筑楼,‘偶遇’,又怕我不能寻了来,特特让人奏曲——做完了这些,何不开诚布公些呢?”
“真是有意思的女人,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累。”白衣书生道,“让他们守在外面,殿下请进屋说话。”
秦方好没反对,长史却道,“殿下和人独处,万一有危险……”
说穿了,怕有危险什么的不过是借口,主要还是怕她这个南朝公主,前朝皇后和人独处弄出密谋来。
秦方好没理他,只装傻,“你们便外面,有什么不妥的,我一喊不就冲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