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还想说什么,秦方好早跟着书生入了屋。
屋室布置得精致而不奢华,入屋果然看见一少女临水抚琴,见了主人带人进来,站起向秦方好福身。
便衣打扮,秦方好也随和,只当是平常女子,也且还了半礼。
少女笑着便颔首去烧茶。
白衣书生看着两人的互动并没出声,只到少女走了才说,“阿珑听不到声音。”
“听不到声音怎么还能弹得这样一手好曲?”秦方好难以置信。
书生点头,“她是个聋哑人,然而心思纯凈,才能奏出真正的意境。她也不知你是谁,以前不知,现在也不知。就算你戴了凤冠霞帔到这裏,她也是一样的相待。”
便是因为世俗在她眼中一样的无分别,这样近乎生命本质的纯凈,才能使技艺如此专註娴熟。
他们席地而坐,刚坐下,少女阿珑奉着茶水上来了。
善心的阿珑朝秦方好笑笑,目光清澈,奉上的杯盏茶香四溢,器具是套金边的粉彩瓷。
这些动作完,她就缓缓地退下,又到了水边抚琴。
“阿珑很喜欢你,竟是把我平日难得待客的瓷杯拿出。”白衣书生道,“真是奇怪,你还竟然是个心思纯澈的人。”
秦方好不解,“怎么会这样说?”
“阿珑喜欢的人,都是心善的人,”书生道,“倒不是说面目慈悲,阿珑看人还是有点准头,伪君子和真小人她是一样的对待。某也只是惊奇,民间盛传昭殿是位贤后,总想着在这个局裏的人总难免的居心叵测,不想殿下还真是个心善之人。”
秦方好苦笑,“哪如您说的这样,我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至于是非善恶,我也早分不清了,只若我无生死性命之虞,总不会为一己喜恶为祸世间。”
书生目光如炬,“殿下心存一念之仁,他日或有后福。”
秦方好大笑了起来,根本不信,“我如今只为一阶下囚,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说什么指望‘后福’。我只求安宁便可。”
又对书生道,“您可对我评头论足了半天,本是引我前来,难道现在还不略表诚意,以真姓名相待的吗?”
“是在下失礼了,”书生道,“在下李兆丰。”
清河世家,少年神机李兆丰,国士无双。
秦方好不由得起身重新见礼,“原来是李先生,刚才实在是失礼了。”
“殿下是千金之体,何必言失礼。”
若不是亲眼所见,秦方好也实在不敢相信,神算李兆丰竟然这么年轻,而且会做成个无赖书生的样子在屋外烧水等着她来。
太非主流了。
秦方好想道,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躺枪词:明光宫
昭殿话说本来是想“桂宫”的,西都赋这一句话提到了四个宫:未央,桂宫,明光,长乐但后来被某亲说,桂宫是在泥轰历史中也有。她不知道汉朝史,反而怀疑了小江的历史倾向。此处就直接列出了出处。实际上如果是要影射泥轰史,作者还不如直接写“六条妃”,“阿江御臺所”,“阿万夫人”,“竹千代”,“美福门院”什么的。ps:大家要是嫌弃小江更新慢的话~~o(>_<)o
~~,其实人家还是很勤快的,恩,大家可以去找了小江的短篇完结文看。
☆、神算的所托
神策李兆丰,清河世家的王孙公子。
所谓名士,朝廷大约都是要派人去请出山的。
秦方好在脑中搜索着关于这人的一切信息,然后差点就要拍桌翻脸了,你妹啊!
这人朝廷就没少去请他出过山,昏君死去的爹请过,昏君请过两次,到了秦方好代政的时候,也去请过。
他都搭架子不接受朝廷任命。
当时周室未亡,凭着秦方好一个人对整个腐败的局势无法的时候,独木难支,好声好气地想去求个相才。
虽然没见过李兆丰,但李兆丰年纪轻轻,他的那些丰功伟绩早传到她耳中。秦方好觉得这是个宰相之才,便诚心地预备亲自拜访,哪怕按着窝瓜皇帝的头,三顾茅庐也要把这个人给请回来。
秦方好想拯救这个局势,但一人之力却无力回天。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只是个从现代穿来的普通素质的小白领,纯粹是抱着一腔对民族、家国的挚爱而拼死守护着自己的职责。
但就能力而言,她实在谈不上是能扭转局势的人。
而李兆丰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扭转干坤的天才。
她很诚心地想去请动人家,一切准备就绪,连手都已经按在昏君脖子上,就等上门去“光顾”人家了。
结果不等她去请人,李兆丰这货直接自个儿跑了,躲进了山裏。
不但秦方好气闷,连被她捆过来的昏君都气得恨不得生啃了这货,问李家人,“你家公子呢?”
李家毕竟是世家,对皇帝惧怕,却还稳得住脚,甚至说对着这样的昏君,所谓惧怕也就是表面上的。
李家人说,他个不孝子躲山裏去了,云深不知处,陛下可要人带去寻?
按着蔺颙仁自己的想法,是想马上转身说“不用”了,但秦方好却觉得但凡名士脾气都会臭点,搭搭架子也算能理解。
她是来找救国之门的,受点气又如何了?
她便硬拖着昏君一直堵截人家到了山脚下。
直到李兆丰的小书童也抵不住天家威严,直接招了,“公子他上山了,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要到山裏躲到陛下回宫再出来。”
“放肆!”蔺颙仁一听就受不了了,指着山上,“你们给我烧山,从山下烧!”
当时正是秋冬,秋干物燥,一起了山火不把山上的东西全烧光了是不会熄灭的。
李家的长辈们吓得跪地求饶,“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介子推是怎么死的?就是在被君主用山火烧死的。
李兆丰再是个神策,他也是个血肉之躯,遇上了大火也是被烤成人干的。
秦方好看了当时那架势,虽然对李兆丰的不敬有些恼火,却还是出声阻止了,“陛下咱们回宫吧。”
“御妻就这么罢手了?”蔺颙仁还想说什么被秦方好止住了。
“公子是士,国士无双。为士者,即便是君主也不得强求,”秦方好也歇了这个心思,“咱们回去吧。”
吾其还也。
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就算烧光了山,也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罢了,秦方好来是为了把人弄回去扭转干坤,而不是来大开杀戒的。
诚然作为上位者,她也从不自命清高地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辜、无罪的人。政局中的人,就没一个活脱脱是全然手不沾血的人。
但秦方好有一点底线,如果非必要,她是不会为了自己的喜怒杀人——这大概就是她与昏君们的最大不同。
为了生存,为了实施政令,她也杀人,但秦方好却不会为了自己的心情、单方面的个人喜好而杀人;这一点上,昏君和他的奸妃们光是每年因心情不好发作死的宫女太监就不止。
既然皇后出声,昏君也只得作罢,反正于他来说杀不杀这个人只不过是一时心情而已。此刻想到杀了,说不准下一刻连自己杀了谁都忘了。
秦方好想着也挺丧气,有本事的将相之才果然不是那么好请出山的——人家更宁愿在这个乱世明哲保身。
这点秦方好也理解,要不是已经穿成了昏君的老婆,深陷在这个局裏面,她也情愿当个小女子,明哲保身、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上辇前,李家家主忽然在跪送圣驾的时候对她说道,“娘娘心有一念之仁,他日当有后福。”
满腔心事为朝政的秦方好当时也不以为意,只当是臣子的客气罢了。
如今再见神策李兆丰,秦方好气闷地恨不得上去抓着他脖子猛摇,你个坑爹货还好意思出来见人呢,姐都已经被后朝的人给革命了!
神策之所以为神策,李兆丰瞧人眼色的本来不差,白衣公子原本是副好整以暇的痞气,却又欺软怕硬看到了秦方好这么个掐人脖子的眼神,嘶,这妞惹不起。
李兆丰忙讨好道,“多月不闻世事,殿下如今安好?”
好个头啊。
她老公家开的周朝店都被人打倒了,她还好什么。
秦方好更有点不悦,“本宫的日子还能说好吗?合着没被一起关到安乐公府裏去,我都该多谢托了我爹的福。”
“此一时,彼一时。”
“是啊,昔日我为周皇后,现在我为辽俘虏,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殿下此言差矣,”李兆丰道,“我说的‘此时’‘彼时’可不在说前事。殿下如今好好图谋,当又三十年河西之日。”
秦方好冲他干笑,笑完了也了然了。
怨气别人什么,周室败落非一人之力可回天的,当时李兆丰明哲保身也没什么错的。
看开了,便道,“得了,你也别费口舌了,昔日种种,再说也是虚妄。”
他当时就算应了自己的求访又如何?不过是在“周室”这条沈船上再多搭一个陪葬的罢了。
李兆丰了然,“殿下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日会有洪福。”
“别用这种话诳我。”
“刚才在下所说的话,也不算是空话——殿下此刻好好图谋的话,当有三十年后福可享。”
图谋?
她眼神一凌,“我早不想惹事了,新朝之事也不是足下能说的。”
李兆丰仍是淡定地游说,“殿下有安宁之心是好事,可切勿忘了人无害人心,却不可无远虑之思。朝廷政局的事,不是殿下您想上岸就能上岸的。”
人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秦方好挑眉看着他,“你继续说。”
“在下是为殿下计,如今的且安终不是长事。”
不说南北朝有了摩擦,拿她这个高级人质开涮,就是现在高津予不动她,万一未来下一任的皇帝看她不顺眼怎么办?
权利、势力都交出去表示顺良是一回事,朝代更迭的时候她必须表个态。但未来日子稳定了,没有实力就是直接把性命前程寄托在别人的慈悲上。
所谓的当局者,政客们有几个是做慈善的?
李兆丰道,“我便斗胆问殿下一句,您认为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宁呢?”
真正的安宁么,“脱离北朝,回归父母之国,能有正常的交际人情往来,南朝公主回归南朝,这大概就算真正的安宁了吧。”
李兆丰摇摇头,“殿下此言差矣。”
“何解?”
“殿下,只要您一日做过前朝废帝的中宫,您就永无‘安宁’可讲。”李兆丰正容。
秦方好如何不知。
她心中惊恼,却又是见惯了场面的人,终不至于被人一吓就蔫了。
还能犹自道,“公子一定有主意吧?如果不是为献策,你今日何必来约客。”
李兆丰微笑。
“说说你的条件。”
“他日殿下得势了,在下也就求一份安宁便可。”李兆丰没客气,“我也不需殿下做他日之约,如今眼前正有一事,望殿下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躺枪词:介子推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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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赚软妹子
“我?”秦方好真不敢相信,“我现在自身难保,能帮得了你什么忙?”
李兆丰笑道,“殿下能做的很多。在下所求的,只想殿下如今将我带回明光宫。”
噗。
秦方好差点一口水没喷出来,“我一有夫的女子,带你回去?”
她现在是个公主,便是想想历史上众多彪悍公主的风流史……比如高阳公主什么的,她带个男人回家该是多香艷的事。
李兆丰道,“便是为这事,你将我当作嘉宾邀回去就好。”
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诸王公主也常会邀请名士才子做客。
秦方好点头,“你可自己想清楚了。你是天下奇才神策,前朝皇后贸然带一个‘将相之才’回去,北帝该如何作想?牵涉你我性命。”
李兆丰道,“那么殿下可有胆量博一回?”
“你别激我,这法对我没用。”秦方好道,“我这人讲究实惠,带你回去我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该有什么好处?”
“昔日废帝手下救我的是殿下,如今我亦有所求,便当我欠了殿下两条命,他日定有所报。”
李兆丰虽然看着痞气,非主流了点,但这人却是个士。
和许多伪君子不同,他虽然放浪形骸,在承诺方面却是一诺千金。
“有你这句话够了。”秦方好也松口了,“丑话先说在前头,我邀你回家去做嘉宾,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带了个男宠回去呢。”
历来,彪悍的公主们就不少男宠。
李兆丰干咳,“殿下高看在下了。”
秦方好瞅了他两眼,看着这书生还挺白凈秀气的,没好意思再调戏人家。
“那走吧。”
“且慢,”李兆丰说完向抚琴中的阿珑做了个手势,琴声戛然而止。
阿珑悠悠地走了过来。
“殿下请带她先走吧,在下会亲自上门。”
秦方好道,“带你回去本就是小事一桩,这交易你还想先拿了她做定金呢?”
李兆丰道,“在下实还有些事做,只这几日不想她再跟着我风餐露宿,女孩家就该好好娇养着。”
“也是。”秦方好微笑着对阿珑点了下头,“她可愿意?”
“阿珑是知道的。”
“那就行了。这妹子我看着一见如故,就算当了亲妹子来养我也愿意。”
然后嗔笑道,“你要是不来,我就养了阿珑到出嫁,给她好好找份大户人家过日子。”
李兆丰但笑不语,恭身送着她们出去,直到上轿走远。
阿珑是个娴静的好妹子。
娴静,不张扬,像一朵清新山茶花一样的女子,每天也不闹腾,早起清清爽爽地洒扫完庭院,就到厨下洗手做羹汤。
端着一笼点心,几碟小菜白米粥去给秦方好送早饭。
秦方好有些过意不去,过来拉了人坐下。“本是把你接过来做妹子的,反倒叫你伺候我饮食了。”
吃人嘴短,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家公子要知道我没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还把你当个厨娘使的,一准要和我翻脸了。”
阿珑笑不露齿,给秦方好夹了只三丁包。
要说玉盘珍羞,高津予供养的并不错,秦方好既做过王姬、皇后、公主,什么样的美食没见上过。
阿珑的手艺都是民间的活儿,清清爽爽地早起蒸笼包子,中晚也不过是四菜一汤,普通的家常菜,然而秦方好却有些感动湿了眼眶。
自穿越后,她身份贵则贵矣,有多久没吃上四菜一汤了?
真把阿珑当了妹子来养,又发现自己根本给不了她什么。或者说,自己能给她的,阿珑都不在乎。
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