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斐不屑地望着他,丢下最后一句话:“你永远也配不上舒宁。”
人走了很久,裴济还觉得那道声音盘旋在脑海裏,钟声一样不停歇地撞着。
他当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舒宁。
十年了,无论经历了什么,舒宁始终像他遇见他的那一天,如同一束纯洁无瑕的光,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只是稍微装一装可怜,舒宁就会为了他留下,为了他这个坏人想法设法找恢覆记忆的办法。
裴济觉得,如果他永远都恢覆不了记忆也挺好的,那他就能忘记后来的所有事,至少对舒宁,能有一颗干干凈凈的心,舒宁一定不介意同他做朋友。
他就是这么自私到自欺欺人的地步,想利用舒宁的善意,但他想起来了。
站在那个让他有莫名熟悉感的舞臺上致辞时,他的心裏忽然生出一种在寻找着谁的感觉。
然后他望见了舒宁,舒宁冲他微笑,那一瞬间,心底浮起一种祈愿达成的喜悦,好像他已经等着这一刻很久。
他曾经无数次上臺,只是希望舒宁能够看到他,然后记得他,以后遇见他时,会笑着对他说——原来你就是裴济呀?
再然后,可以像跟其他人成为朋友一样,和他做朋友。
后来舒宁确实答应了跟他做普通朋友,但他发现只当普通朋友太难了。面对着舒宁时,他需要克制和忍耐,克制着不跟他多说话,克制着不跟着他,忍受他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时的焦灼,忍着不去触摸他……
当他投入与舒宁的恋爱戏份时,虽然总有一根神经跳着,提醒他一切是假象,但那仍旧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间,即使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
结束之后,更大的失落压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车撞过来的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长到他清晰地看见舒宁踉跄地跌到安全的地方,长到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不如让他直接死在车轮下好了,就像他当初对裴东的诅咒。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他没死成。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特别疼,但是那种程度的疼他早就麻木了,并不在意。他见到一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干凈得像流动的泉水一样,当他明白过来那种喜悦是对着自己的时候,他有些不解。
从来都没有人对他有过期待,没有人看见过他,这个人看见了,并且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多么陌生的一个词,陌生到他根本不敢相信,可望着眼前这个人,心底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舒宁一直照顾着他,虽然有时候会粗心,但他从他每个动作每个神情每句话中都能感受到真诚。
他开始相信舒宁的话,相信在他失去的记忆裏,他们成为了朋友,于是他对自己的未来第一次产生了期盼,他想呆在舒宁身边。
可他慢慢觉得,他对舒宁好像不止如此。他无法从舒宁身上移开视线,也不想见到舒宁有一点难过,直到他在那臺好像是属于未来的他的手机裏,看见整个相册的舒宁。
最早应该是少年时,还在校园裏,照片不多,都是人群裏的舒宁,大多是背影,偶尔有一两张侧脸,后来的照片裏,少年成熟了些,各种造型各种服装,像是在拍戏现场,也有一些活动照,照片上基本都有不同的水印,最近的一张是少年模样的舒宁坐在墻头远望桃花,看服装应该也是在拍戏……
所有的照片裏,除了像是从各个地方保存下来的,其他的照片上,舒宁从来没有望见过镜头,全是偷偷拍下来的。
他立刻就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喜欢舒宁,“未来”的那个他是,现在的这个他也是。
那舒宁呢?舒宁只说他们是朋友,那个金发碧眼的混血说了一句暧昧的修成正果,舒宁就把他拉走了,说他在胡说。
可舒宁好像对他太好了,为他唱歌,陪他睡觉,难道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的么?
现在他知道了,舒宁不过是仁慈而已。展斐说的没错,他就是靠卖惨。舒宁大概是记着他在车撞来时推开他的情谊,所以对他好。
他想着不然就这么假装下去好了,继续享受舒宁的好,可是他记起来,他答应过舒宁,要告诉他答案。
在舒宁心裏,他是当年伤害他的祸首,欺骗他好几个月,即便如此,舒宁还能既往不咎,他如果再继续欺骗他的话,可真是糟糕透顶,死了也不会心安。
可如果他告诉了舒宁,舒宁大概就永远也不会回头了吧。
他走出医院,天色阴沈晦暗,路边的植被被湿润的空气浸得绿意盎然,好像是要下雨了。走到路口时,有人拦在他面前。
身上半新不旧的工装,蓝色帽子下一张脸消瘦崎岖,手上转着把收着鞘的匕首,乌沈沈的。
“哟,好久不见啊。”对方龇着口细牙,要笑不笑的。
裴济无视叫嚣,继续往前走,听对方在后头喊道:“看来你是不想跟我叙叙旧,那我只好去找舒宁了,毕竟账主要还是我跟他的账。”
他回过头来:“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