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裴济沈默地回避他的问题时,他都会觉得烦闷,此时可能是他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等着。
不知多久之后,裴济说道:“我不想你回到舒家。”
嗯,这个他听展斐说过。
“但爸妈都想你回来,我想不到什么办法。”
他当初离开舒家就是因为舒易洪说了那句话,只要舒易洪松口,他就能回去。他跟舒易洪和林雪十几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了,舒家也不是多了他一个就养不起,想让他回不了舒家,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打他一顿,也只是让他多受点罪而已,最后他还是会回去,除非直接把他打死。
“后来我想到了。”
这一句裴济说的十分艰难,舒宁听得出他声音在抖,肩膀也开始发颤,不由屏息静气起来。
“我……”裴济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我找了人,想、想让你成为罪犯,这样,爸就会顾虑舒家的名声……”
陌生的两个字敲着舒宁的耳膜,他怀疑自己没听清楚,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但裴济不再说话,搭在身上的左手紧握成拳,指端被血红充满。
舒宁其实听清了,就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是这个答案?当初的裴济真的怨恨他到这个地步了,要让他成为一个背着罪名的人?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问裴济:“为什么?”
一般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难道他认识的裴济真的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这才是真实的裴济??
裴济整个人仿佛被浓深的阴影笼着,彻底失去了生气:“因为,我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
舒宁眉头紧皱:“什么一样?”
耳边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笑,压抑到疯狂,“舒宁,我是个杀人犯,你不应该喜欢我。”
舒宁怔住,杀人犯?
一直垂着目光的人抬起头,没什么表情,一双清冷的眼睛染了墨一样,死气沈沈,薄唇几无血色,慢慢说道:“裴东,是我杀了他。”
“……”
裴东明明是死于酒驾事故,怎么会是裴济杀的?舒宁觉得裴济的神情很奇怪,好像沈浸在什么不可自拔的情绪裏。
他问道:“怎么杀的?”
裴济忽然微笑了一下,恍惚得很,“我对周韵说,希望他被车撞死,所以周韵就动了手脚,裴东果然死了,是我杀了他,死得真好。”
不对,舒宁摇头,裴济的话不对。
如果周韵真的做了什么,警察不可能查不出来,而且,周韵当时也在车上,从抢救室出来之后就疯了,裴济怎么会知道?
“谁告诉你的?”他试着问了一句。
“周韵说的,她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说帮我杀了他,她也很开心,我们都很开心。”
舒宁沈默着,裴济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刺着他的眼睛。
所以长期家暴是真的,最后周韵反抗,于是裴东死了,而裴济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并且记着周韵说过的话,认为自己是杀人犯……
这么久以来,裴济都是这么认为的?
心上浮起丝丝缕缕的疼痛,眼眶蓦地一酸,有什么东西迅速掉下来,变得模糊的视线裏,裴济忽然回神一般,直起身来,不知所措,“对不起,舒宁,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好,你不用喜欢我……你不要哭。”
舒宁擦了擦脸,笑了下,“我没哭。”
他离开椅子,半蹲着撑在床边,与床上的人平视着,握着他那只僵硬的手,说道:“裴济,你听好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颤抖,“你不是什么杀人犯。无论周韵做了什么,那都跟你没有关系,每个人的决定最后都是自己做的,与别人无关。你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放过自己吧。
裴济定定地望着他,终于有光落进眼睛裏,期冀着:“真的?”
舒宁重重点头,“真的。”
一丝微笑小心地蔓延开去,就像灵魂的污浊缓缓剥落,露出洁凈的面目。
只是很快微笑变成失落,“我曾经打算那样对你,你不怪我么?”
“唔——当然是怪的。”舒宁说道,“但是,可能我这个人一直都比较幸运吧,你不是还什么都没做么?”
“?”裴济茫然不解。
“我不想去假设如果你真的做了,我会怎么样,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就看清现状吧。”他点点头,也是在说服自己,“裴济,现在我们都好好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就够了,其他的事都忘了吧。”
灯火微明裏,裴济轻声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