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礼貌不好吗?”
“唔——”林雪微微蹙眉,“不是不好,我总觉得看不透这孩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像宁宁那样爱笑,还会跟我撒娇。”
舒易洪不甚在意,“他们俩性子本来就不同,裴济稳重,没有小孩子心性,舒宁被你宠坏了。”
“什么叫被我宠坏了?你没宠?”林雪睇了一眼舒易洪。
“是是是,咱俩一起宠的。”
林雪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望着一桌子菜,问:“我的厨艺没退步吧?”
“没有退步,林大厨。”舒易洪说,“以后要是勤劳的话,可以多做几顿给我尝尝。”
“不做,油烟会让皮肤变差,你让宁宁回来给你做。”
“咳咳。”
“你别装蒜,我不信宁宁不认错你就不让他回来了?这么久了我也想过很多,这事……也不是宁宁的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要当那种什么新意识都不理的老古董?”
“我怎么就成老古董了?”舒易洪不满,但也没真生气。
这种事理解是理解,可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就不一样了。
“你不是老古董你在闹什么别扭?”
“说不过你,吃饭,下午还有个会,等忙过这两个月,我去看看舒宁。”舒易洪说。
脾气也闹过,吵也吵过,舒易洪一直没有松过口,现在算是退了一步了。
下午,林雪在院子裏打理玫瑰花枝,胖猫叮当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叮当,去一边玩儿,别把花给踩烂了。”
胖猫好像能听懂她的话似的,溜圆的眼睛懒懒地望了一会,掉过头往二楼露臺走,慢悠悠地一阶一阶跳了上去。
阳光已经西斜,露臺上只有靠近卧室的落地窗边淌着一地溶溶日光,胖猫漫步到日光裏,瞇着眼望了望卧室裏面。
灰蓝色的眼睛像傍晚的海水一样沈静,映不清人影。
房间内的裴济从书桌间抬起头,与猫对视。
隔着一层玻璃,猫没有像平常一样跑走,只是一看见他的脸,就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裴济很清楚,自己不受这只胖猫喜爱。当然,他也不需要谁的喜爱。
这么些年,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从未有人向他伸出手。
不对,好像有那么一个人。
高一时,养父去世养母住院,家裏的积蓄全搭了进去,急需用钱,那时候他的计算机副业刚起步,还没多少收入,周末时他会去餐厅兼职服务生。
因为外形条件不错,被经理分配到各个包厢服务。
高檔餐厅,客人大都是上流。
他给某个包厢送餐时,一推门,裏面的动静吵得他耳朵发麻。
一群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玩成一团,上蹿下跳,拼命往一个戴着生日帽的男生身上抹蛋糕。
他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准备直接上菜的时候,一个玩闹的男生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下撞在他手裏的餐盘上,冒着热气的鱼汤摔在地上,一小半洒在他的手上。
那个男生皱着眉头回过身来:“什么东西撞我?”看到他之后就开始骂,“你长没长眼睛啊?没看到我在这?会不会端盘子?不会就滚蛋。”
一人骂他之后,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跟着骂骂咧咧。
“谁给推荐的地方?服务这么垃圾。”
“怎么回事儿?这汤不是招牌吗?这么随便就摔了?得赔不少钱吧?啧啧,付不付得起哟?”
“你还同情人家?眼瞎是病,得治。”
……
包厢裏因为生日宴挂上了彩灯,错乱地映在他眼前几个人的脸上,如出一辙的趾高气昂与对他的鄙夷不屑。
手上被热汤浸过的地方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这种情况,他只能认栽,餐厅不可能为了他去得罪一群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见他沈默,那个起头的男生推了他一把,“说话呢你?不仅瞎你还聋?”
“哎哎哎,干嘛呢冯林其?你还想打人?”人群外一个男生说道,声音圆润爽朗,在这令人不适的密闭包厢裏,像涌进了一阵风。
男生走过来,拨开几个围着他的人,说道:“脾气都收收,今天展斐生日,你们闹什么闹?还过不过了?”
“餵,舒宁,这人撞我哎,说不定我后背都撞青了,你跟他兄弟还是跟我兄弟?”
叫舒宁的男生指了指后面一个人,“商周你别躲了,不是你推冯林其那一下也不至于撞到人。”
“哎呦,我又不是故意的嘛!”
“说白了人家也是受害人,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那个被抹了一脸一身蛋糕的男生走了过来,说道:“宁儿,你怎么总是对外人仁慈对兄弟严格?”
“别废话,今天你生日,给你攒点福气你要不要?”
最后那个被指出来的男生给冯林其道了歉,也给他道了歉,然后围着他的人就散了。
唯有那个叫舒宁的男生回过头,对他说道:“抱歉,是我们的错,这份汤不需要赔偿,打碎的餐具也由我们负责,我会跟经理讲一下,你放心吧。”
说话时视线往下,落在他的手上,然后蹙起了眉。包厢裏唯一一盏暖黄的灯光就照在他的脸上,神情好像很担忧似的,“你被烫到了?烫到了怎么不说呢?”
说完这句就拉着他出了包厢,在走廊上找到经理,问:“有没有烫伤药膏?”
他并不想因为自己引起什么问题,于是说道:“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身形清瘦的男生回头看他,抓着他手腕的手很用力,掌心皮肤温暖,眼中盛着星子一样的明亮,语调肯定:“别瞎说,我也被烫过,疼得很。”
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小的水泡,发红发痒,确实是疼的。不过他对疼这个知觉已经很麻木,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
只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说疼,那种感觉……很特别。
休息间裏,这个初见的少年帮他用冷水冲洗过伤口后又消了毒,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
做这些的时候很专註,跳脱的气质都被压在认真的神色下。
做完之后又说道:“这个样子最起码要休息一周,你请假吧,损失我赔给你,虽然这个处理方法是家裏医生教我的,但我做的不一定好,你可以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也补给你。”
那时候他觉得,他好像碰到了一团纯粹无暇的光。
在这个冷漠污浊的世界裏,如此的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