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愈加剧烈,宫远征难捱地捂着心口,一手撑在桌面,喉中一股腥甜汹涌而出,倾身一大口血吐进桌上放置的空碗中。他缓缓呼出口气,犹嫌不够,正想故技重施,就被快步走近的月公子阻止。
“你是故意的?金克木,水生木,我与你的心法相生,难怪你要他和你打。”月公子看看那小半碗血和一旁温笼中盛开的三朵出云重莲,放下两把刀蹲身抓过他手腕把脉,“为了不可语生?”
宫远征放弃了继续取血的想法,自行解开了阻塞经脉的穴道,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这种取心头血的法子我第一次见,”月公子眉头紧皱,“这样能用吗?”
“如此取出的血算不得真正的心头血,效果自然没那么好,不过大差不差,勉强够用。此法虽然不比剜心取血伤害大,但操作不当仍有危及根本的风险,我可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蠢事。”宫远征一副虚弱的模样,毒舌起来倒还是中气十足,“说起来,征宫警戒,你们俩擅闯就算了,还把我门拆了,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担心你吗?”站在温笼前的花公子直起腰,走到他旁边坐下,底气不足地嘟囔,“怕你想不开真把自己的心挖了。”
宫远征轻哼一声,终是没说出让他们赔钱的话,垂眼去看那碗血。三只半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冰蓝虫子不知何时从土裏钻出,被血腥味诱引,扇动薄如蝉翼的六只纱翅颤颤巍巍地落在碗中,不出几息,就将血吸食得一干二凈,蓝色的身躯被撑得几近透明,若隐若现的猩红令人头皮发麻。
不同于不敢细看的月公子和花公子,宫远征拔出腰后别着的匕首在左手掌割了一下,将手伸到碗上,吸引不可语生攀爬上他的手,凑近了仔细端详。一种玄妙的无形纽带在心房孕育,是较之第一只不可语生更为强烈的牵连感,他心下了然,蛊成了。
突然一侧的屏风后传来响动,陈伯赶巧这一时刻出现在门边,朝宫远征比划了几下。
“我知道了。”宫远征蹙起了眉,拿出个锦盒,将三只蛊虫捉下放进去,“把这边的侍卫撤掉。”
“发生了何事?”花公子好奇发问。
“你们来的时候,就没发现后面跟了人?”宫远征低头给自己掌心的伤口上药,细致地裹上纱布,只轻飘飘瞥了他俩一眼,楞是让二人凭空生出心虚之情。
脚步声自屏风靠近,花公子疑心地抬头去看,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被蝎子蛰了屁股一般腾地站起来。
约摸一炷香前。
从商宫出来找小黑还他落下的佩刀的宫紫商站在门廊拐角处,一头雾水地望着花公子和月公子着急到连轻功都用上了迅速远去的背影,满肚子的疑问茫然无处抒发。她默默在心裏过了好几遍二人的对话,在原地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没克制住自己旺盛的求知欲,抬脚跟上了他们。
她一路跟到了征宫,左看右看却没看见人影,想了想以前从月公子口中得知的出云重莲栽种在哪的消息,拎着裙摆径直奔向宫远征的院子。
庭院外并无守卫,她悄悄地走过去推门,也不知是月公子和花公子进去时没把门关紧还是怎么的,她那么轻轻一压,门就“吱”一声动了,慢悠悠地敞开来。她警惕地环视一周,仅有满地凌乱的枯枝败叶供她审视。
奇怪,不是说戒严吗,怎的连个下人也没见着?
宫紫商心头疑云更密,轻手轻脚地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凝神倾听,可不论如何专註她都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屋子是空的那般静默。她在门外听了半晌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不信邪地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聚精会神试图听到裏面的动静。
忽然耳朵紧贴着的门板动了一下,她顿感警铃大作,但还没等她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房门就被打开了。
宫紫商尴尬地微笑起来,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宫远征报覆,于是用手遮住眼睛,小心张开一条小缝往裏看。
谑,花长老在这。再看,雪长老也在,今天是把会议挪到征宫来了吗,那月长老在也很正常……
等等,月长老的头发什么时候变白了,还留起了长胡子?
手指越张越开,指间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宫紫商僵把手从脸上移开,指着庭院裏的白胡子老头嘴唇开始颤抖。
“月、月、月——”她的余光又瞥到了另一个人,这下手也开始抖,“执、执……”
她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花公子见此大惊失色,立马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她,大拇指死死按住她的人中,一边急切地呼喊她的名字。
“别掐了,你快把她的人中掐肿了。”月公子走了过来,轻轻拉起宫紫商的手腕探查脉象,半是无奈半是谴责地说着。
“她怎么了?”花公子焦急地问。
“……花公子,你先别晃大小姐了,她没晕,你再晃她就真晕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不省人事的宫紫商响亮地倒抽了一口气,猛地直起身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环顾四周。
“花花公子,谁?在哪?”她的眼神扫了一圈后锐利地戳中花公子,“小黑,你是花花公子?”
“不是花花公子,是花公子,后山风花雪月的‘花’。”宫远征戏谑地出声,宫紫商这才发现了他。他是在场的人裏唯一一个坐着的,又恢覆了从前苍白的模样,甚至更恹恹萎靡,偏偏神情是全然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宫紫商在月公子和花公子的搀扶下站起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纷至沓来的困惑在嗓子眼拥挤,她一时之间弄不清该先问哪个。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宫远征身旁穿着一黑一白衣裳的两人身上,此时阴云初霁,浅薄一层日光穿透云层撒在他们的面庞,是宫紫商分外熟谙的两张面孔,一个方脸阔眉、不怒自威,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赫然是身死的前执刃宫鸿羽和月公子的父亲月长老。
“上元灯节那天晚上,我在商宫前看到的那两个戴着帷帽的鬼影,是你们?”宫紫商看了看地面上两片阴影,安心排除了白日见鬼的猜测,试探地问。
“鬼影?”宫鸿羽怔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失笑道,“那的确是我们。不过我们不是鬼,是货真价实的活人,事已至此,也就不瞒你了。来,都坐下说。”
“此事要从宫唤羽被押入牢中的那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