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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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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征脚步更快,边走边思索骤然生出的想法。

那刺客招供了来宫门是为偷百草萃,无锋无缘无故着急忙慌地派一个魑来偷百草萃做什么?定然是有什么对无锋十分重要的人物需要解毒……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不如让她把百草萃带走。”宫远征想到这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几乎是以为自己不小心念出了声。然而他偏过头,才发现说话的人并不是自己。

长老殿,议事厅内,宫尚角坐在下位首座,唇角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缓声说着:“无锋在几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派人来偷百草萃,我想大约是无锋的高层,甚至有可能是无锋的首领中了毒,唯有宫门的百草萃能救命。既是如此,我们大可假装没有逮住刺客,让那刺客带走百草萃。”

“尚角的意思是……”雪长老摸着胡须若有所思,“我们要策反那个刺客吗?”

“不,”坐在他旁边的宫远征这时开了口,轻柔的嗓音无端令人头皮发麻,“有些事情,不需要策反,我也能让她乖乖去做。”

宫尚角笑而不语,显然,他与宫远征不谋而合。

“远征竟是放过了那个刺客吗?”宫鸿羽有些惊讶地望向他,“若是按往日你的习惯,此次尚角的计划可就实现不了了。”

“许是我与角公子心有灵犀吧,”宫远征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宫尚角身上,嘴角翘起,眼裏却没有多少笑意,“在来的路上,我亦是想到这样运作的可行性。”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失常举措归于辨别好坏的直觉使然,不愿去深想其余缘由。

“那便交给远征了,”宫鸿羽拍板定案,脸上欣慰与激愤之情混杂交错,“我宫门与无锋枕干之雠,刻骨崩心,八年前的宫门族人流出的每一滴血,誓要从无锋身上一一讨回!”

转眼间,征宫那棵老槐树花开又花落,挂满枝头的绿叶化作金色蝴蝶飞遍满院。山谷的秋天来了。

宫远征静静倚在门廊边,看着金往和陈伯一人拿着一把大扫帚扫秋叶。天气渐转凉,他向来是贴不上什么秋膘的,在抽条的年龄裏越发消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衬得他愈发苍白。

常年试药令他体内流淌的血都带上些药性,不怎么怕冷热。山谷湿气重,冷得明了,旁人都穿上了厚厚衣裳,他也还仅着两层单衣,看起来便只有薄薄一片,掐腰的腰带紧束着,弧度窄得惊人。

陈伯把叶子扫成一堆,撑着扫帚看自家怎么餵都餵不胖的小少爷,忧愁地嘆了口气,默默盘算起这个秋天该做些什么养身子、开胃的膳食。

宫远征凝望着槐树粗糙的树皮,思绪不知怎的从将火药与暗器相结合的图纸转向昨夜的梦寐。

自他调了药让那刺客记忆紊乱,拿了特制的百草萃回无锋覆命那天起,每一晚他都能梦见宫尚角。

或者说,是梦见另一个他。这么说不过是因为那个“宫远征”成天和宫尚角黏在一块,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显得宫尚角才是他梦裏的主人公。

那些梦越来越连贯,越来越真实,从之前那种乱七八糟令人毫无头绪的片段,成了看百戏似的一回合接着一回合。

他梦到当年七岁,于角宫廊下偷看时宫尚角发现了“他”,被叫到宫尚角面前,成了宫尚角的弟弟。

梦到“他”从征宫搬到了角宫,和宫尚角抵足而眠,深夜二人中常常有一个遭噩梦困扰,另一个便会起身,生疏地安抚。

梦到宫尚角教“他”练武,“他”学不会,大着胆子冲宫尚角撒娇,得了纵容就越发放肆。

梦到“他”年龄小握不住梳子,宫尚角一连好几天向陈伯讨教如何给小孩挽发,日子久了,“他”的头发从鸡窝式的马尾,变得花样越来越多。

梦到宫子羽和“他”争吵,宫尚角问都不问就说“他”年龄小,无论如何宫子羽这个做哥哥的应当礼让。

梦到宫尚角千辛万苦过了三域试炼,“他”对着清减许多的宫尚角人生头一次哭出来,哭了整整一晚上。

梦到宫尚角挑起角宫重任,要常年出外务不能陪“他”,“他”在宫门前边落泪边送,硬生生跟到门口,不住喊着哥哥早日回来。

梦到宫尚角回来,给“他”带了一大堆新奇的玩意儿,于是近半个月的思念之苦瞬间烟消云散。

梦到“他”得了出云重莲的种子,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宫尚角。花开了不得不被宫鸿羽要走时,气得每天都要咒一句羽宫。

梦到宫尚角被刺杀濒临死亡,“他”哭得肝肠寸断,还要稳着手给宫尚角扎针止血,惊得宫尚角挣扎着醒过来要给“他”擦泪,才勉强止住抽噎。

梦到宫尚角一次出外务整整一个夏季,错过“他”的生辰,伤心得以为宫尚角是失踪了,宫尚角回来后仍心有余悸,日日不离身地跟着,直到宫尚角向“他”保证不会有下次,再有也会定时传信于“他”方作罢。

梦到有一年生辰礼物是一把长命锁,上面的铃铛叮当,声声清脆,是为锁“他”长命而来,锁“他”岁岁平安。

梦到宫尚角以为“他”对长命锁的爱不释手是因为喜欢铃铛,于是下一次出外务回来,给“他”带回了一整箱铃铛。“他”左思右想最后是陈伯帮他把铃铛编进头发,笑着比划说这样角公子远远就能知道来人是“他”。

梦到宫尚角名声远扬,珍器重宝琳琅满目如江水涌进宫门财库,“他”的衣物、抹额、头饰样式也越来越多,被宫紫商酸溜溜地戏称“他”才是宫门大小姐。

梦到征宫常冷清,角宫铃声响不停。

梦到宫门影成双,宫尚角不在时“他”便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幸好有你。’

‘学不会也没事,有我保护你。’

‘远征弟弟莫要发愁,哥哥在学了。’

‘远征弟弟年龄小,不懂事,子羽弟弟看在你年长他三岁的份上,道个歉吧。’

‘别哭啊,辛苦三个月的人是我,怎么远征弟弟先哭成小花猫了呢?’

‘哥哥答应你,不会再有下次。’

‘拉勾好不好?以后,我们不会分开这么久了,最多一个月,哥哥就会回来陪你。’

‘远征弟弟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见远征弟弟喜爱铃铛,买了许多,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这次回得急,买的品相都不怎么好,下一次,哥哥给你专门打制一些。’

‘远征弟弟……’

‘远征……’

哥哥。尚角哥哥。

哥。

‘哥——哥!’

梦境飞速变幻,在一句撕心裂肺的“宫尚角”中戛然而止,宫远征惊出一身冷汗,发觉自己是真的喊出了声,在尚处深夜的黑暗中久久无法平息惊惶。

他辗转反侧好一会,才重新入眠。

这一次没再有什么魇住他,那梦境通人性似的体贴入微,再梦见的是那个“宫远征”站在宫门长长的石阶尽头翘首以盼,等着哥哥踏马归来。

也算是应景。他拉回了乱飞的心神,看看天色,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出了征宫,往大门方向去,金往忙不迭和陈伯告了一声辞放下扫帚跟在他身后。

今日他之所以在征宫无所事事看金往和陈伯打扫庭院,便是因为要去送宫尚角出宫门。

这也是宫门不成文的规矩了。凡是亲族外出理事,同辈、小辈必相送。

“远征弟弟,”宫尚角见他来,弯唇笑起,熟稔地念出那每次都会提起的问语,“可要我帮着从外头带些什么回来?”

他许是怜宫远征年纪小小孤苦无依,每每出宫门办外务前总会特地问他:远征弟弟可要带些什么?

他每次都摇摇头,回答说,不用。

这一次,宫尚角也照例问了他。他本该如旧答一声,可不知怎的在此刻忽然想起了梦中的铃铛响,于是原本说了上百次的应答鬼使神差地从舌尖咽回肚裏,转而脱口而出:“如若方便的话,尚……尚角哥哥给我带一些小铃铛吧,要扁圆的,不要钟状。”

这是宫远征第一次向宫尚角索求什么,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喊宫尚角哥哥。

宫尚角明晃晃地对此感到讶异,但仅是片霎间转瞬即逝了。贯来冷肃的眉眼舒展开,穷冬酷寒顿时化作泠泠春温,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宫远征缘由,只是保证会为他买回。

他很快翻身上马,驱着那匹黑骐踏踏远去,宫远征站在原地有些怔楞地望着他的背影,发觉自己头一次如此期待一个人回来。

时年秋,衰草意,冷风瑟瑟,一向畏寒的宫子羽已经裹成了个毛球,宫远征来送时原本只着两件单衣,回征宫的时候,身上已披起一身厚重斗篷。黑缎面织金锦,白狐细绒缀领,金装玉裹招摇华丽,图样不是征宫一贯低调的昙花暗纹,是金银线穿绣白玉珍珠的月桂缠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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