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宫子羽,不是说送人到我那去试药吗,怎么送到这来了?”
宫子羽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对面楼墻上月光照耀下的黑衣人影。俏丽一张白玉面似笑非笑,柔美的眉眼笼着叫人心颤的阴郁和戏谑,乌发因为年龄未到只简单束起一半,余下的拧成干脆利落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赫然是宫门三公子,宫远征。
他旁边的金繁早就没义气地躲他后边去了,头恨不得低进□□裏。宫子羽在心裏暗暗叫苦,他也不敢惹他这个弟弟啊!
“远征弟弟,我这不是奉了少主的令办事……没必要和你汇报吧?”
“说这话也不怕被人笑话?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蠢。”宫远征哼笑一声,宫子羽跟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是听命行事,还是假传指令,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吧?今日,谁也别想走出宫门半步!”
话音未落,宫远征已如鬼魅般落地,瞬间逼近。宫子羽心知不妙,抓紧时间先一屁股坐在地上,金繁比他只快不慢,只余下身后的新娘满头雾水看着他们怪异的举动。这时人群中一个新娘咬咬牙,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扑到宫子羽身边,接着五指成爪,死死扼住了他喉咙。
“不想他死,就放我走!”她厉声喝道。
宫子羽:“……远征弟弟,救我!”
宫远征看都不想看,一枚毒丸砸在地上,顿时毒雾四起。
半晌后,毒雾缭绕淹没口鼻,昏昏沈沈中感到身上撞击地面的闷痛,尤其是被宫子羽砸了个正着差点呕血的那个新娘,才迟钝地明白了两人此举的用意。
“远征弟弟,”宫唤羽姗姗来迟,看见晕成一片的人堆,额角青筋一跳,“你怎的又这般行事?”
“我怕她们逃跑。”宫远征敷衍地对他笑了笑,佯装无辜,挥挥手让金往架起被宫子羽压得死死的新娘,“少主,这个人我先带走了。她们就交给你羽宫的侍卫了,我先行一步去地牢准备准备,新娘们远道而来,我自是要好好款待一番才是待客之道。”
他话说得温柔似水,好似真心实意为新娘着想,便是深知他作风的宫唤羽听了,也不禁沈默,无言以对。
所幸宫远征不需要他回应,草草行了一礼就快步离开。
宫远征上刑素来讲究狠辣迅疾,待地牢裏的新娘们悠然转醒,被铐起的新娘已经奄奄一息,只能靠锁链吊着才不至于瘫倒在地,浑身红装晕染出深一块浅一块的血渍。
“听说无锋刺客分为四个等级,魑、魅、魍、魉,你这么蠢,应当是个魑吧?”宫远征端起一杯毒酒,走到新娘面前,“郑南衣,郑家二小姐。郑氏与宫门交好,无锋倒是挺会挑选身份。”
“无锋行事向来谨慎,这么好的机会安插眼线,你竟然一来就暴露了。太刻意了呀,”宫远征轻笑起来,声音极轻极缓,却如同浸了毒的鞭子,狠狠打在混迹于新娘中的无锋心头,“那么,新娘裏,就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无锋,是吗?”
“你死心吧……”郑南衣有气无力地说着,面如白纸,“宫远征的毒,我就算是自尽,也不会喝一口!”
“可这碗毒酒,不需要你喝,也可以哦。”宫远征细细地拧起了眉,眸光水色潋滟,端的是比郑南衣更楚楚可怜的姿态,手上却是拉开了她的衣领,将酒碗缓缓倾斜。
皮肤血肉瞬时被酒液侵蚀腐烂,发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升腾的水汽盖住了郑南衣扭曲的脸,她来不及痛呼出声,就断了气。
宫远征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颇感无趣地把酒碗放在一旁,目光移到了地牢之中。他似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满意的事物,唇角笑容更盛。
被他视线扫过的新娘都如同被毒蝎扎了的鹌鹑,惊恐地缩在一起,颤抖不止,泪流满面,楞是没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我想想,这么多人,怎么找出裏面的虫子呢?”宫远征一手抱肘,另一只手抵在下巴上,很是苦恼的模样,“如果能全部杀掉就好了。”
想到这,他遗憾地嘆了口气,故意作出的情态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裏常挂在脸上恹恹冷讽,讥诮之意溢于言表:“都怕什么,真没意思,我又没说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金往,”他直直看着人群中容貌最为出众美艷的那一个,雾蒙蒙的眼睛像两弧无底的漩涡,要把对上的人魂魄通通摄走,“把她带出来。”
金往俯首领命,打开牢房,抓着那个女子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往外推。
“你叫什么名字?”距离越近,宫远征身上那股草药气味更浓郁,明明是怡人的清香,在此刻却宛若是索命的瘴气。
“上、上官浅。”此女子正是这次无锋派来的唯一一个魅。身为比魑高一阶的刺客,她无愧于魅这个等级,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满目惶恐之色,看起来就单纯是个被吓得不知所措、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
“上官浅?”宫远征的手放下了,神情微动,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生动来,“上官家的女儿,倒是长了张好脸蛋。”
“征公子……谬讚了。”上官浅的牙关有些颤抖,磕磕碰碰地挤出了这么一句。她这副神态半是假戏半是真做,无锋发放的信息中,对宫远征提及甚少,只有寥寥几句对成就和普罗大众尽知晓的人生概述,因此她在来宫门见到宫远征之前,知道宫远征不好惹,但不知道他这么不好惹!
想到这,上官浅甚至生出了一种侥幸,庆幸自己的目标是宫尚角,而不是眼前的人。
可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宫远征在她刚闭上嘴的那一刻就骤不及防拔出了刀,狠戾地朝她当头劈来。
上官浅也顾不得继续装相了,霎时调动内力身形影雾般疾退,可还是被刀锋在格挡的手臂上划了一个口子。
“征公子此举……”何意……上官浅话还没说完,麻痹感已然攀爬到舌尖,黑血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溢出,她目眦欲裂,喉咙咕哝几声,嘭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满室鸦雀无声,地牢守卫皆是埋头望着脚尖,把自己当做透明人,只有金往面不改色心不跳,习以为常地为宫远征递上手帕,供他擦刀。
薄如蝉翼的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铮鸣脆响,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沈默。
宫远征再次搜寻一周,没有找着新目标,便转身走出地牢。
身后这才响起哀哀切切的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缕。
其中,一个站在靠前地方的娇小身影见他走远,收敛了面上过于冷静的表情,也和身旁的新娘互相搀扶跟着流起泪来。
“公子,”跟在宫远征身后迈进执刃殿前院落的金往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刚刚那个上官浅是无锋?”
宫远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啊。”
“那公子,怎么直接下手了?”
“想杀就杀了,需要理由吗?”宫远征停住脚步,嫌弃地斜睨着他,“跟着我这么久,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是……”金往连声应道,暗自骂自己糊涂了,小主子性格怎样,他不是不知道,怎么今天就犯了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