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你不觉得她眼角、眉梢都写着两个字吗?”宫远征把发辫甩到身后,冷笑一声。
“什么字?”
“无、锋。”
他迈步跨进殿门,唇齿间话语霜寒冷凝,锥心刺骨。宫远征没有说的是,那个女人他梦到过,虽然只是偶尔几幕一闪而过,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勾起了他的厌恶。
执刃殿上,宫鸿羽、宫唤羽和宫子羽长身而立,纷纷看向了他,宫远征在三人的註视下仍是不紧不慢,站定了朝宫鸿羽一拱手,腰不曾弯一下,便权当是行了礼。
“执刃,”他负手而立,垂着眼,下巴却微扬,“计划很成功,郑南衣是板上钉钉的无锋,已被我处理。另一个死的是上官浅,身份不明。”
“嗯,我会派人去查。”宫鸿羽颔首道,“辛苦你了,远征。”
“还有一事,不知执刃可还记得那个名唤云雀的魑?”
“远征的意思是?”宫鸿羽迅速想起当年的谋策,不由得为之一振,目光炯炯。
“没错,她是来投诚的,”宫远征微微一笑,“宫门对付无锋的暗棋,又多了一个。”
两年前,宫门故意装作没有发现来盗取百草萃的云雀,放她回无锋覆命。那百草萃被宫远征改了药方,掺了毒也掺了蛊,服下初期表面上看上解了毒,但随着时间推移,潜藏起的药效会不知不觉间重新释放毒素并侵蚀内力。因为过程太过微乎其微,因此,服药者在死之前都无法察觉问题所在,註定药石无医。
云雀,也非是单单被餵下作用于记忆紊乱的药物。
‘你不想死,不是吗?’宫远征掐着云雀的脸颊塞进一颗药丸,手指下滑在喉咙上用巧劲一掐,她就被迫吞下了下去,‘不用费劲说什么无锋不怕死的废话,我听过太多遍。人的嘴巴要说慌容易得很,但眼睛可难,而你的眼睛在说你要活,在说……有人在等你。我猜的对不对?’
云雀倏地抬起眼看他。
‘我见过很多很蠢的刺客,烦人得很,’宫远征蹲下身,把被她的血沾到的手指在她身上揩了揩,‘希望这一次,遇到的是个聪明人。’
‘若你想明白了,下一次见面,我就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宫远征站起来,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来得快的话,我或许会有闲心许诺你几件小事情。’
而后,宫尚角在出外务时,赶巧听闻了点竹中毒一事,直觉有异,追查之下,牵扯出了点竹与拙梅的往事,由此逐步推测出,点竹就是无锋的首领。
当时他便当机立断压缩了行程赶回宫门召开会议,同宫鸿羽、宫鸿羽、长老以及宫远征彻夜长谈,密谋出一场针对无锋的惊天大计。
“好!”宫鸿羽大喜,拳头猛地砸在手边的桌面,“那此次择选新娘,需委屈远征将她留下了。”
“不委屈,”宫远征淡声说着,“我早就想研究研究无锋种在刺客身上的毒了。”
这时候,一个侍卫走了进来禀报:“执刃,少主,二位公子,角公子已经到了宫门外。”
“我知道了,下去吧。”宫鸿羽抚了抚袖子,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只盯着宫远征,“远征,子羽,去门口迎接你们哥哥吧,我与唤羽有事要说。”
等走出了执刃殿,瞧不见侍卫的身影,一直不出声的宫子羽憋不住了,好奇地靠近宫远征问:“远征弟弟,适才父亲和你说的什么云雀,什么投诚暗棋子的,什么意思啊?”
“你真行啊,宫子羽,”宫远征翻了个白眼,“看来说你绣花枕头一包草都是在夸你,执刃和少主说起正事也没怎么避着你吧?你都不知道用心听一听的吗?”
“我当然有听!”宫子羽底气很足,“远征弟弟,我又不是聋子,这么多年父亲和哥哥说的事情我不说一直记得全部,但也是能说出一二的!”
“哦,我想起来了,抱歉,”宫远征偏过头,微微瞪大了眼,上目线崩圆,笑得一脸腼腆,像是真感到不好意思,“我忘了有些会议,你没资格参与。”
“……宫!远!征!”宫子羽气得咬牙切齿。
“我说的难道不对么?”宫远征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把恼怒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原地跳脚的宫子羽抛在身后。
长长的石阶望不尽,宫远征站在最高一层,听着下方从远及近的一声声“角公子到——”,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在看见来人的身影时,他的眼睛弯起,瞇出翘首以盼的神韵。
“远征弟弟。”宫尚角坐在马上,淡漠矜贵的气势在垂头的那一刻散去些许,他目光微动,对着后面匆匆走来的宫子羽点了点头,“……子羽弟弟也来了。”
宫远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抿着唇去看他身后抬着箱子的仆人。
他平素便不喜率先出声喊人,总觉那般显得话还未出口势已弱三分,致使离他头次破例已过了将将一年,宫尚角统共也没听得他喊几句尚角哥哥。
“远征弟弟的礼物在这,”宫尚角翘了翘嘴角,下了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梨木盒递到宫远征面前,“打开看看吧。”
两人完全无视了在一旁想问自己的礼物在哪又没想出说辞插话的宫子羽,一个打开了木盒,一个在看打开木盒的人。
是一满盒银亮的小铃铛,跟着宫远征的动作在盒中晃缠,洩出一点儿丁零脆响。
“又是铃铛啊,”宫远征嘴裏说着抱怨的话,却是忍不住露出个笑来,“尚角哥哥怎么给我带的全是铃铛,我房中的架子都要摆满了。”
自他请宫尚角给他带些铃铛回来后,像是触发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每次宫尚角回来,都会送他,有时是几个,有时是一串,有时是现在这样一整盒。他为此在征宫只布置了床和衣柜的房间裏多添了一样家具,便是一个储物架臺,专门放这些铃铛。
“远征弟弟不喜欢吗?”宫尚角问道,“那我下次带些别的可好?”
涌到喉咙的话语几经变换,宫远征的表情也跟着淡了下来。
他说:“不了,我就喜欢这个。”
“好,”宫尚角察觉到他的变化,没有戳穿,只按下不解藏于心底,温声应答,“下次我还给你带。”
“对了,”宫远征啪地关上盒盖,一双浸了水似的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咬字谈吐间意味深长,“执刃找你。”
宫尚角敏锐地读懂了他的话裏有话。依照惯例,每每外务结束,他都是要向执刃和长老汇报的,宫远征根本不必多提那么一句,除非……
“尚角哥哥,去吧,”宫远征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眼窝投下浅墨般的阴影,“可别让他……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