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吗?”
夕阳将落,海滩蒙着淡红色的光晕,连片的剑形碑林拔地而起,风干着一具具尸骨,刘家的人,牙行的人,全都被槐序检查记忆后杀死,可他似乎仍不满足,暴躁地望着海滩。
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月白色的外套终究还是染血,她神色平淡,淡金色眼眸凝望升起的弯月。
今天是下弦月。
“当然没有。”槐序偏过头,安乐在左手边站着,他就看向右侧嶙峋的山崖,海风里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一日之内出现的大量尸骨引来鸦群,黑色的乌鸦盘旋着与野狗争食。
鸟鸣声此起彼伏,黑色羽毛如雨般落下。
一颗眼球掉在脚边。
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景象,前世最常见的就是类似的血腥情景,在千百次残酷的厮杀后,在尸体的包围里漫步、休息和战斗,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可如今他却不能适应过去的习惯。
只不过是区区二十多天的悠闲生活,竟然就把他腐化了吗?
他为何不能感到满足?
只要一看见身边的那个女孩,望见她的红发,想起她温暖的像是阳光的笑容,就觉得人生正向着悬崖狂奔,他在吃下包裹鸩毒的糖果,等到外壳化开,毒药会让五脏六腑都被溶解。
曾经他期望安乐变回赤鸣。
非常的渴望。
可如今的现实,却与曾经的渴望相悖,安乐注定逐渐成为赤鸣,而宁浅语更是将事实直接刺入他的胸膛,残酷地杀死他自我欺骗的谎言,让他无法,不能,难以再麻痹自己。
他如今痛苦的正是安乐注定成为赤鸣。
……宁浅语。
早知道不该去见她,如果没有她的那番话,说不定他还可以继续麻痹自己,一直等到弦月回来。
有了心的支柱,就不再畏惧空洞。
可以坦然面对。
“不能愉快地话。”安乐抱住他,凑在耳边问:“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商秋雨教你的内容?如果你做了一件以为可以愉快的事,却没能得到愉快的情绪,或许你应该想想真正令你愉快的是什么?或许你享受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它代表的某些事物?可能是奖励,又或者是其他能够让你可以变得愉快的东西?”
她的气息不复往日的清甜,苹果般的甘美里开始混着一点悲伤的薄荷味。
像是青苹果糖。
槐序不愿承认:“我只不过是没有满足!刘家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本该把核心的家眷全都送来,可他们送来的却只有断了头的死尸,只有牙行的外姓才被活着送来!完全不能解气!”
“我想杀个血流成河!”
“风干尸体有什么意思?完全是无意义的宣泄暴力,威慑旁人!起到的作用只是恐吓!”
“可你还是做了。”安乐说。
“是。”槐序冷声承认:“因为血仇还没有结束,我要挑起更大的纷争,循着琵琶女提供的脉络找过去,杀光吞尾会的精锐,斩断他们的手足,再诱杀敢于浮出水面的大师。”
“罪人们全都死去,白秋秋要的荣光与正义便抵达。”
“而我亦能得到修行资粮。”
“双赢。”
刘家履约将少当家与十八名精锐的家眷全都送来,只不过送来的全是死人,他们既不希望自己人落到敌人手里会经受痛苦,却又残酷地亲手杀了家人,将尸体交出来,十足的疯子思维。
但槐序很习惯这样的做事方式。
他前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游走,所见的大多数人精神都不正常,包括商秋雨、迟羽和白秋秋,还有宁浅语和赤鸣,所有人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刘家人的执念是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刘老太公是吞尾会四梁之一,直至死去都在为会长描绘的光景而努力,吞尾会除了是个秘密团体,还有一定的宗教性,笃信前任会长,也就是槐灵柩曾经提出的一个愿望。
刘家的愿望,大抵与吞尾会的愿景相符。
他正在破坏槐灵柩曾经描绘的愿望。
二十多年前槐灵柩在南坊的这块坡地挥斥方遒,年纪轻轻就让南坊与东坊的帮派背离南守仁,两位魁首及其继任者全都狂热的追随在其麾下——二十多年后,槐序要亲手毁灭这一切。
他可以比槐灵柩更出色。
安乐抱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静静的看着海滩,但槐序没多久又觉得不适应,他轻轻推开安乐,把人偶般的云青禾抱在怀里,怀着纠结和痛苦的心情,想让安乐讨厌他。
现在就开始讨厌,总比之后直接崩溃要好。
至于云青禾……
他会试着给予补偿。
毕竟云青禾确实是在遵循他的命令,为他挡住过于激进的安乐。
背后或许有白秋秋的指使。
白秋秋远不如前世成熟,她前世能够与赤鸣并肩作战,险些一剑杀了他,今世却连看见稍微血腥一点的情景都受不了,白秋秋先前把车停在路边,他差点以为她要在道旁呕吐。
但她心系事业这一点还是没变。
否则她为何不自己来?
先前在一起去下坊区,槐序还以为白秋秋是在向他表达好感,他差点以为在经历港口那件事之后,本来只会心系事业和正义的白长官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在这里的不仅仅是正义的白长官,还是折白花以问故人的白氏郡主,一位忧愁的美人。
现在看来果然是错觉。
否则为何是云青禾来呢?
前世的白秋秋可不在乎郡主的名位,她只在乎自己想要追寻的事物,是一个敢于行动,雷厉风行的女人,常常让除了他之外的下属感觉到一种严格,对自我的高要求,以及对于理想的追寻。
而云青禾是个性子淡淡的人偶。
前世他不太喜欢对方。
也不讨厌。
原因是对方只会听令,只能听令的呆板样子很让他恼火,让他偶尔会想起自己。
如今是云青禾来帮忙,倒也恰到好处。
云青禾又不喜欢他。
“……槐序。”安乐却叹气:“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女孩的心。”
“我不需要懂。”
槐序不觉得有问题:“我只需要懂一个人的心就足够,也只需要了解一个人就可以了,我熟悉她的口味、爱好、喜欢的衣服和各种小情绪,尽可能的照顾她,她也会照顾我,我只要有这一个女孩就够了。”
“我会和她结婚,为她而战,共同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