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无法拒绝。
上主之命,下仆如何能抗拒?
但如今所见的一切,却与云氏里的见闻完全相悖,即便是再受宠信,仆人也只不过是仆人,是卑贱的,与器物没有分别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被如此温柔的对待?
典籍里有过一个故事,常常被老师拿出来训诫她们这些死士。
讲的是陈氏的故事。
陈氏曾有一个仆人善于察言观色,总能及时地满足主人的所需,且一向吃苦耐劳,为主人圆满地处理种种事物,其事迹在陈氏内部传扬,经常得到上主们的赞赏,号召其他仆人向其学习。
可此人蒙受恩宠,却不知感恩。
有一日其家人重病,此人筹措不出钱财,竟然恳求主人,看在其辛劳工作数十载的份上,求取一些钱财——其人即刻便被杖毙,主人将此事传扬,让陈氏其他子弟引以为戒。
即便辛劳数十年,仆人依旧是仆人。
不可忘记身份尊卑。
不可僭越。
这便是云氏想让她们知道的道理。
“往后不要遵循云氏的规矩,忘了你学到的东西。”槐序冷声说:“这里是龙庭槐家,我是家主,你要遵守我的规矩,除了我的话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世家亦是如此。”
“……下仆只忠于郡主。”云青禾说。
她想征询郡主的意愿,可是刚刚剖心明志,将情况说给郡主之后,白秋秋便没了动静,一句话都不回复。
只传来阵阵懊悔。
“不许自称下仆。”槐序又说:“我会让白秋秋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把你和她的血契解除,再把她丢出我的宅子,只让你留下——往后你就跟着粟,粟小满做事。”
“……青禾恕难从命。”
“为何?”
“侍奉郡主,便是青禾存在的意义。”
云青禾轻声说:“青禾的出生就是为了郡主,青禾的生命也是为郡主而存在,青禾是死士,是仆人,直至青禾死去,也不会任何改变。”
“公子是温柔的人,但青禾不是。”
“青禾只是器物。”
“器物又怎能背叛主人,仆人又怎能背叛主人?倘若青禾离开郡主,青禾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所以青禾当初知晓祖母成为罪臣,才会向真君请愿,来此请求继续侍奉郡主。”
“倘若当日郡主不肯接受青禾,青禾就会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自行了断。”
“不会脏了大人们的眼睛。”
“……不许自残。”槐序冷酷的命令道:“听到没有?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为了自己而活下去!这些歪门邪道的理念根本就是错的!你的痛苦和你的想法都是来源于这个错误的世界!别人想让你死,你偏偏得活下去!即便背弃忠诚,即便背弃所有,即便狼狈的像是野狗,即便要孤独的流浪,即便要舍弃一切珍视之物——也必须存活!”
“对自己的伤害没有任何意义,对一个人的愚忠更是荒谬的错误之举!没有人能够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在伤害自我之前,你不如先想想对方是否正确!是否值得你这样做!”
“你不是器物!”
“生在这个世上,我们天生就没有自由,一切都被他人把控,可我们难道就要否认自我吗?!”
“世家们高高在上,规矩自古以来,可他们难道就是完全正确的吗?”
“他们的骨头,也能被弯折!”
“他们的心脏被握碎的手感,与旁人并没有任何分别!”
“当祖地被击坠,天人陨落,列位真人也尽数死去,依仗之物尽数消亡,那些昔日耀武扬威的东西,也不过只能像是蛆虫般匍匐,求饶,哭嚎!”
“他们也只是人。”
“……青禾不懂。”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轻声问:“如果青禾不为郡主而活着,青禾又为何要活下去?”
“除了为郡主尽忠以外,难道青禾的人生还有其他意义吗?”
“千山万水固然美好。”
“只是荒芜。”
“……先去洗澡。”槐序把她塞进粟神的怀里,自己迈步走向白秋秋的屋子。
走到一半,槐序又忽然停步,转身看着小侍女:“你见过鲸之民的集会吗?他们办起活动很热闹,很有节日的氛围,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摆了满地,有趣的东西也不少,还有很多风味小吃。”
云青禾摇摇头。
她一直都在参与死士的训练,又怎么会有空闲参与这种娱乐活动,而且就算不参与训练,作为仆人也没资格参与。
娱乐只属于上主们。
仆人只需尽忠。
“云楼的街市呢?逛过吗?”槐序又问:“听说云楼有世上最繁华的街市,汇聚诸国之人,无奇不有,繁盛之至,有许多人一辈子的愿望就是看一眼白玉京和云楼。”
云青禾还是摇头。
“好。”
槐序语气冷淡:“等过几天,我带你去逛鲸之民的集会,你不许自称仆人,也不许贬低自己。你要穿我准备的衣服,陪我一起参与活动……身份也是,我说你是什么身份,你都必须认同。”
“还有,不要以为我是关心你。”
“我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讨厌鬼,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自己,像个鬼魂一样总是把别人拉下去,如果你自我感动的以为我是什么温柔的人,你也就落入我的陷阱,迟早要感到痛苦。”
“……遵命。”云青禾轻轻点头。
槐序转身大步离去,神色冷冽,全然没有先前的犹豫和纠结,他的眉眼间尽是升腾的杀意,又在想起旧事,数不清的旧事,更大的痛苦盖过还未发生的痛苦,让他的行动再次凌厉。
“槐序。”迟羽叫住他。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槐序的手里,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忧伤地说:“对不起。”
“其实,我想把这个给你。”
“这是南魁首的密信。”
“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
“……抱歉。”
“我又没弄清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