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渥的生活和几十年的积累,都在一夕间尽数成了海滩耸立的碑林,成了处刑地的耻辱,每个族人的尸骨都被高悬,熟悉的,不熟悉的,喜欢的,讨厌的……全都葬在这里了。
他却不能去阻拦。
因为这是老太公的决定,吞尾会四梁之一的决意,父亲的冷酷与森严的规矩让做儿子的无法有任何反抗。
“明天,就轮到你了。”
槐序慢条斯理地拨开一颗糖果,是蓝色的,他忽然又没了吃糖的心情,手指把糖球捏碎,揉搓着,甜美的粉末飘散于临海的风里,落在洗不尽的血迹中,遍地都是残尸碎肉。
近几日的厮杀同样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本来就是最好的战士,屠杀机器,千锤百炼的杀人者,完全与这些人不是一个级别。当他想要平静的收割生命,东坊的这些精锐便只能成片倒下。
即便拼尽性命,也不能把血溅在他身上。
所以他一如当初。
于血中静候,却又洁净无瑕,他的冷漠与疏离暗藏着杀机,举手投足优雅自然,令人一眼终生难忘。
连刘家的家主也不得不称赞这是个可怕的对手,即便年纪很小,修为尚浅,动作却总是直指要害,不过几天就让刘家族灭,连他自己也即将在血战里牺牲,为家族殉道——只可惜,此人根本不清楚他们吞尾会真正的目标,不清楚他们的大业是何其恢弘,前代会长留下多么令人感动的伟大前景,以至于他们这些恶徒也愿意前仆后继地奔向死亡。
“自然。”
刘家家主没有任何畏惧,即便明天死的人可能就是自己,他也不曾有动摇之色,他挽起袖子,背着手眺望远处的碑林,刺青栩栩如生,黑色的猛虎与虬龙各自占据一边手腕,未曾褪色。
他的儿子也在碑林里,尸骨已经不成样子,被乌鸦啄食。
但他没有悲伤,不像青鬼一样,很轻易的就感到挫败,一蹶不振。他只在衣冠冢前以父亲的名义呆了半宿,之后还是刘家的家主,一个家族的执掌者,纯粹的利益生物,冷酷且不近人情。
如今亦是如此。
面对自己将要到来的死亡,他也没有任何惧色。
反而露出刺青,彰显身份。
由于死的人太多,连驱车的马夫都没了,家主只能自己接过缰绳,驾驭着刘家的马车缓缓开回东坊,一路上畅通无阻,他走的利落,将颓废的青鬼丢在南坊的海边,自己回了家。
槐序目送着刘家的家主离去,心知明天恐怕要有恶战。
他收到帮派那边的消息,楼氏的舰船在昨夜就抵达东坊港口,有人目击一整队的楼氏铁卫下船进驻刘家,每个人都穿戴着全套的军用级法宝,每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强悍无比。
过家家式的游戏终究是要结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战斗。
得仔细地挑选一下能在公众面前使用的法术,再去烬宗兑换几门好用的法术,然后是警署的内部渠道,先前许诺的法宝也得拿来,充当消耗品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尽可能打得顺利一点。
只要能吃下这队楼氏铁卫,再拿到朽日的资源,他就能晋位大师。
真正拥有话语权。
可吞尾会如今的动作却让他感觉不太对劲,在他的信息渠道里,吞尾会每天都有大批的修行资源在失踪,像是投入一个看不见的黑洞,有某种东西躲藏其中,贪婪的吞吃。
祭师那边也没有动静。
不曾提醒。
商秋雨近来居然也没来找过他,自从上次留下一本书匆匆消失后,她就一直没来过,偶尔倒是能看见调戏式的字迹出现在浴室,调侃他的一些旧事,好像是在以此报平安。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他反而开始感到不安。
有些消息好像和前世对不上,由于九州演武的出现,以及他造成的信息扰动,很多布局都开始改变——老熟人依旧是老熟人,可他们的皮下还藏着其他身份,有槐灵柩此人的影响。
他的瞳孔闪烁几次,有红光涌现,于是转头向安乐说:“我有点事情,需要独处一会。”
“你帮我放风。”
朽日突然有人发来联系,祭师即将降临,他得找个地方独处。
“好。”安乐利落的答应。
她神色淡然,经过几日的厮杀,气质愈发向着赤鸣靠拢,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槐序很难分清她与前世的区别。
这也让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愈发微妙。
总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槐序转身欲走,却又被女孩抓住手腕,她神色平静,淡淡的说:“晚上陪我去一趟烬宗的家属院。”
“目的?”槐序没问原因。
仅是一次对视,他就从安乐的淡金色眼眸里看出深深的疲惫。
近几天杀死的人或许比她十几年来见过的人加起来还多,她确实是个优秀的战士,但她不是天生的屠戮者,不能在目睹大量的死亡后无动于衷,即便逐渐继承前世的一些经验,此刻她依旧是安乐,而非千锤百炼的赤鸣——她仍是那个温柔的女孩,会关心他的状况,会喂他水果,会亲手做‘无敌好朋友甜甜糕’。她现在累了,很疲惫。
“吃饭。”安乐说。
“……好。”槐序沉默片刻,答应她:“我会和粟神说一声,让她不要准备我们两个的晚餐。”
明天大战在即。
今天晚上吃个饭,休整一番,也没什么不妥。
自从住进他的院子,安乐有很久都没去过烬宗的家属院,安父安母倒是来探望过她,每次都是闲谈一会,留下一点糕点,就选择离去。
她是个有父母关爱的孩子。
祭师的影子在阴影里浮现,她端坐在半空,转动着手中的木杖,一出现就以‘欣赏’的语气赞叹:“九夏,汝实乃我朽日的栋梁,明日之星,不过十六岁便能连战数日斩杀众多同阶,也算是天骄。”
“未曾辜负上主的恩赐。”
“近来表现,着实出众。”
“……何意?”槐序双手环胸,冷漠的盯着祭师,他维系的是‘九夏’应该有的样子,也就是前世常用的态度,祭师不会计较他的傲慢,如果他太过热情,或是露出软弱的姿态,反而会被嫌弃。
“夸赞。”
祭师直言不讳:“你如今的表现,都被她看在眼里。若是你能够顺利的度过难关,完成前人留下的考验,她愿意亲自来一趟云楼,与你见上一面。”
“届时,自有你的好处。”
“……难关?”槐序神色不悦:“谁人如此傲慢?谁人有资格考验我?为我设下难关?所谓好处又是什么?上次你许诺的奖赏到现在还没有寄来,鲸之民的大群仍在附近巡游。”
祭师上次过来,就已经提过此事。
为何今日又重提?
难道又是转话?
‘太阳’一直在关注他?
怎么可能?
太阳道君可不是闲到这种地步的人,如果真是太阳道君这个大敌,恐怕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会向外人泄露,太阳道君以太阳为名号,却是始终藏于黑暗之人,不可能借祭师之口转述对他的欣赏。
“风暴之前,燕雀低飞不敢近。”
祭师转着木杖,轻声说:“一群短寿短视的凡人,也做出了颇为有趣的东西,与先古的豢龙氏之法有几分相似,却又略微不同,能在如今的时代里推陈出新,倒也值得赞叹。”
“鲸之民很快就会抵达。”
“无需担忧。”
“去努力地攀升吧,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爬到哪一步。”
枫树飘落叶子,落在青石砖上,小巷里又只剩下一个人影,槐序双手环胸,他使用的仍是【双生花】的形象,是俊朗的白发青年,红瞳冷冽,穿着古老的宛如祭袍的服饰,神情烦躁。
祭师又在不说人话。
前世就是这个德行,今世还是一样,总是神神叨叨,不讲清楚。
每次都得商秋雨给他当翻译。
可现在商秋雨也不在身边,他只能依靠自己所知晓的情报进行推断,尝试解出祭师这段话的含义。
豢龙氏?
人造之物?
结合灰鱼的笔记和他前世的经验,只可能是东坊流窜出来的东西吧?
一个奇怪的人造物。
当时的吞尾会好像就把这东西当个宝贝供着,一直藏着掖着,被打的节节败退都不肯拿出来,直到最后全员消亡了,这东西才冒出来,成为什么最后的底牌。
但问题是……
那玩意能打死人?
“快完成了。”刘家家主在空寂无人的祠堂背着手静候。
楼氏铁卫的百夫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赤红色的双眸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刘家的诸多牌位,白蜡烛燃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一直堆积到黑暗深处,衬得家主的背影愈发瘦削,渺小的惊人。
一条白绫自屋顶垂落,一壶毒酒已经备好。
这个男人抚摸着妻子的灵位,似乎全然不觉得楼氏铁卫可以获胜,但他的眼里也没有死志,只有一种淡然,以及对于某种伟大愿景的期盼。
“弃除旧尾,新生将至。”
“新时代的船上,没有四坊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