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位大师?”
白秋秋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安乐和槐序是同一天入门开始修行,二人正式的修行时间不过二十多天,若是能够在这个时间,这个年纪,顺利的晋位大师,已经称得上是天骄。
即便是世家也会心动,前来招揽。
四坊区上一代最著名的天骄是烬宗的商秋雨,十几岁便极速崛起,直入法相十二重楼,仅差一步便能凝聚真人法体,其人被誉为九州同辈第一,引得陈氏等诸多世家前来招揽。
可惜名声太响。
猝然陨落。
如今安乐竟说她修行二十多天便能晋位大师,此等修行速度,恐怕不在商秋雨之下,甚至可能略胜一筹。
‘不对!’
旋即白秋秋又想到:‘安乐如果晋位大师,槐序也晋位大师,我们还怎么赢?’
‘安乐已经是天骄中的天骄,青禾自幼修持,经受地狱般的死士训练,都难以与其比较,今日不过是趁着安乐分神,才能侥幸多杀一人,而槐序更是远胜于安乐,堪比千年世家的嫡子。’
‘若他们晋位大师,所奔赴的战场定然比如今凶险千倍。’
‘寻常精锐连旁观都没有资格。’
‘如果我们不能晋位大师,岂不是只能看着安乐取胜?连站在身边一起作战的资格都没有,连一点帮助都不能提供,又谈何去追求?彼此之间的层级差距,未免太大了。’
‘难道要输吗?’
她自己早已修至精锐圆满,只差一步就能晋位大师,构筑属于自己的法相,可恰恰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卡了她六年,自从当年目睹好友死去,目睹世家的真相,她的剑就失了锐气。
人的剑,又如何撕开黑夜?
天幕高远,真人列坐其间,天人统御寰宇,一如千百年前,神魔托举世界,众星璀璨,繁华之至,却不见人声,不闻人间烟火气。
有此心魔,她便难入法相。
所谓法相,是心的外显,是法的凝聚。不敢直面内心,不敢以自我对抗世界,令自我的法在外界显现形体的人,自然不配拥有法相。
躲在远处的千机真人之女也是一样。
听说她多年前就已经修至精锐圆满,却因上一代的天骄商秋雨被伏杀,好友尽在一役之中死去,只有自己得以苟活,由此产生心结。
多年来始终无法顺利的凝聚法相。
即便千机真人为她寻觅大量的丹药、灵药和法材,也全都无济于事,只能化作积累的底蕴。可底蕴深厚,却又会增大凝聚法相的难度,因为她是个不敢直面自我的懦弱者。
云青禾默然不语。
能被选为郡主的护法剑侍,最低也是大师。
按照本来的情况,倘若白秋秋没有离开白氏,祖母将会继续侍奉她,直至年迈,无力再担任护法剑侍,而在此期间,云青禾便会持续修行,直至晋位大师,足以接替祖母的职位。
但白秋秋离开云氏,祖母成为罪臣。
导致她的修行进程中断。
走出云氏之前,一切法宝与晋位大师所需要的法材都被剥夺,多年积累化作一空,只余下一柄空白的法剑。
只要有充足的修行资源,她也能顺利晋位。
但如今自家郡主名义上享受着郡主的地位和一切权力,实际却连正常的世家子弟都不如,白氏的渠道和诸多便利都并未对其开放,只有回归白氏,被关在楼阁里的郡主才是真正的白氏郡主。
如今的郡主……
反而是大人们眼里的忧患。
她很难拿到修行资源。
“回家。”槐序转身离去,背对着涛声与灰色海岸,一个人率先走向北坊,天色已暗,粟神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吃晚饭,不宜在此久留。
此后数日,都在血战中度过。
修行者们的血将南坊的海滩浸得发红,成片的剑形碑林悬挂着成群的尸骨,乌鸦和兀鹫等生物的族群壮大了,整日都有鸟群盘旋着落下不详的黑色羽毛,有风吹来,还要诡异的哭嚎声。
过多的死亡和尸骨集中在一个地方,导致这里的灵性都受到影响。
不止一户人家在白日目睹妖魔新生。
海滩最边缘的位置,连浪花都被染成红色,海风卷着血腥的潮汐,偶尔会有血雾生成,人不敢在其中行走,否则容易沾染不详,最轻也是生一场大病,严重的可能要引来邪魔。
好在附近的居民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有苦僧大师一直在附近坐镇。
日夜诵经。
“可怕。”档案科负责人胡生取来上好的灵纸,娴熟地卷入烟草,他望着远处成片的碑林,还有青砖上洗不净的血迹,朝着身边白胖的男人努努嘴,示意打赌输了的家伙赶快拿火来。
谁也没想到,困扰警署的问题竟然被如此残暴的方式解决了一部分。
原先他还以为三十天完成任务纯粹就是痴心妄想,警署和东坊之间的矛盾过于巨大,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非得熬到对面的大师老死,或者有新的真人莅临,才有可能顺利完成。
如今居然快赢了?
“确实可怕。”楼轻云不情愿地摸出打火机,净银制成,正面刻着维多利亚国徽,背面是交织的半朽巨树,正经的西洋好货,上流贵族圈子里流行的玩意,他一拿到手就特喜欢。
如今却又因为该死的打赌给输出去了。
每次都说要戒,每次都忍不住。
还老是输。
“……我说的不是咱们的槐警司可怕。”胡生掂吧一下火机的重量,搓搓手指点燃香烟,随手就把打火机丢给助手,他的视线全程都没有离开过远处那片战场遗迹,目光深邃。
三人,连战数日,每战皆胜。
对手皆是全副武装,皆是东坊各个势力的好手,却一点胜算都没有。
着实可怕。
但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吞尾会的反应。
……自杀?
整个警署提心吊胆的戒备了好几天,各个单位的负责人连眼睛都没合过,全都是穿戴整齐,随时都能开战,就是担心吞尾会突然组织大规模袭击,亦或者突然派出数位大师展开刺杀。
可吞尾会竟然没动作。
他们任由槐序在此屠杀自家的精锐,以三人之力几乎导致半个东坊的势力都在出现结构性垮塌,还把本该负责关键位置的人手抽调出来,一个个的丢到这里送死,实在令人迷惑。
此举无异于自杀。
可正是如此,反而让胡生产生忌惮。
他是档案科的负责人,是整个云楼警署负责情报的人,一切大大小小的讯息都要经过他的耳目,如今这种诡异的现象丝毫不能让他感到胜利近在咫尺,反而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足以正面与云楼警署对碰,蛰伏数十年的可怖组织,竟然在以这种方式迅速崩溃,将东坊最后的地盘拱手让出。
实在诡异。
简直就像是……在舍弃。
舍弃不需要的累赘,保存真正的力量,不惜放弃积累数十年的基业,也要促成某件事的成功。
“我说的也是。”楼轻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最近的杀人案还是没有减少,琵琶女已经被我们的槐警司捕捉,但锁蛟井里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有踪影,还有剑冢的传人也在行动。”
“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
“还不见成效。”
“陈兄怎么看?”楼轻云看向不远处的陈观海,半个警署的人员都集中在南坊,防备着吞尾会的突袭,但等了几天,对面竟然都诡异地守着规矩排队送死,以至于他们竟然有空闲聊。
陈观海却神秘地一笑,并不发表意见。
作为中枢决策室的主持者,他最近鲜少在任何场合发表自身的看法,只做决策,每次开口都代表一件事情被敲定,连署长也同意他的计划。
他近来对槐序很有兴趣。
总是借助各种渠道,有意无意的观察对方。
从不掩饰。
但不止是他,整个警署乃至四坊区,以及一些外来的游商和西洋人,都在打探有关于槐序三人的消息,并且最受关注的不是两位美人,而是这位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实力的美少年。
美人易得,钱权难觅。
不少人都想攀附这位近来引人瞩目的少年天才。
所以陈观海的举动倒也符合常理,陈氏早些年就在到处发掘庶民里的天才,他作为陈氏子弟,有所关注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槐公子,满意否?”刘家家主问道。
他当真是个枭雄式的人物,狠辣至极,即便刘家已经在事实上族灭,连个端茶倒水的仆人都没了,他的神色也不曾动摇,照旧衣裳整洁,冷淡地看着如火般的夕阳缓缓坠下,族人的尸骨在风里飘落,被野兽争食。
与之相反的是青鬼。
不过短短几日,其人就变得形销骨立,颧骨高凸,两颊凹陷,他无法承受刘家毁灭的事实,口头上是一回事,真正的面对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承认自己不如口头上表现的潇洒。
家主曾暴怒过,如今却能冷漠视之。
而他曾经坦然,现在却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