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赤尔
浮舟城的市集离迷云山太远,这也是江少弦不怎么下山的缘故之一。
路边草丛的露水已干,一户人家外的池塘裏荡起金涟漪。行人突感双颊微热,抬头望天,竟已到了午时。
热嚷的市集铺子连铺子,摊主用家乡话吆喝:“卖板栗——!十文一包的板栗!入味!!”
市集唯一算安静的地方便是茶楼了。要采买些什么,江少弦在路上已经跟江灯说清楚了。
现下,江少弦只需甩手当无事小神仙。想着,他一掌拍在江灯后背,将人推远。看似轻轻的一掌却裹了一股气。
措不及防被推出去的江灯感觉一道真气入体,心臟有那么一瞬间像被人狠狠捏住。只那一瞬,江灯便白了脸。
须臾,江灯回头不满地瞪了一眼江少弦。带他下山又怕他跑,怎么不干脆把他锁山上?
江少弦装做整理衣摆:“别这么凶,我这个人胆子小,会做噩梦。”
过后,还不忘添一句:“我在‘清风使’等你,三个时辰按时回来。”
最后这句也不知道江灯听没听见。小少年眸色微变,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清风使”是浮舟城最有名的茶楼,尽管如此,茶楼规模也只有两楼。
浮舟城地界本就不大,而浮舟城又建在小独洲上,这小独洲是二十四仙洲中最最小的一个洲。
几乎每个洲都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门派、在修真界排得上号的人物,唯小独洲什么都没有。
因此,小独洲地小又无英杰,也被戏称为“庸人乡”。
仙门百家之间若是有人拿修为打趣,便会道:“你是打小独洲来的吧。”
从小独洲上出去的人也被很多门派瞧不起,更有甚者把小独洲当作二十四仙洲的耻辱。说要合并小独洲,世间应当只有二十三仙洲才对。
一些人这样想过,也这样做了。
要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小独洲虽无英杰,但多蛮者。那些仙洲派来的使者硬是被骂了回去,就差没被唾沫星子淹死。
被骂回去的次数一多,也就无人敢提合并小独洲的事了。
从此小独洲除了叫“庸人乡”,又多了一条戏称——“刁民谷”。
这边,江少弦在“清风使”要了间雅阁。另一边,江灯走到了一条逼仄的巷口。
江灯死盯着这条巷子,接着眼神一狠,大步跨了进去。
从巷口进去便是奴隶市集,是江灯朝思夜想了三个月都逃不出去的地方。
只是这次江灯是以买主的身份走进来的,而不是以奴隶的身份拖进来。
铁笼靠着铁笼,人在笼子活的不如性畜。这般熟悉的场景令江灯感到不适,他板着脸走进左边第三家铺子。
这家铺子今天并未开张。
第三家铺子的主人刀疤脸此刻正坐在桌前大口啖肉饮酒,见铺门被推开眼睛亮了瞬,以为来了生意。当他看清来人后目光先是惊愕,接着转为鄙夷。
“哟,老子当是谁呢,原是你这小杂碎!”刀疤脸用指甲剔着牙缝裏塞着的肉屑,嘲讽道,“我就说那人弱不禁风看不住你,果真让你逃了。”
“小杂碎主动上门给老子送钱?”刀疤脸又註意到江灯手上提着的葱菜,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拍桌大笑起来。
“哈哈哈!还买了菜回来的?要给老子做饭吃?老子就知道你小子贱!上次老子操别人,你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老圆了。你也想爽一把?你要是听话,老子也疼疼你——”
刀疤脸自顾自说了很多。江灯听着这些话又联想起那些画面,只觉得恶心。
压下胃裏翻腾之感,他强装平静地道:“乌赤尔。”
说话被打断,刀疤脸心中不爽。他咂咂嘴,不耐地重覆:“乌赤尔?”
“我有钱了,我要带他走。十五两,你说的。”江灯摸出兜裏的钱袋,袋裏的碎银加起来足有二十两。
今早江少弦突然说要带他下山,江灯便想起了乌赤尔。借着放东西的空檔,江灯到江少弦屋裏“摸”走了他的钱。
下了山,江灯本想找个借口独自离开,未曾想江少弦竟先他一步“放”走了他。
拿着偷来的钱,江灯心裏既无恐惧也无.羞.耻,心裏反而是坦然的平静。
须臾,刀疤脸冷笑一声:“他呀,死了。”
“尸体被我碾成粉撒在那,”刀疤脸下巴一指,指向不远处一个用来种菜的小土槽裏。
刀疤脸的声音像地狱的恶鬼,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上次老子拿他洩火,那小子身子太差,老子没爽几下他就没气了,死了。”
听完,江灯原本平静的表情碎了,双目也渐渐变红。
乌赤尔今年不过十二,比江灯还小上一岁。是个卷发金瞳的异族人,不太会说官话1。
江灯是在一年前遇到的乌赤尔,那时他被人打的半死戴上重石丢进了河裏。
重石拉着他慢慢下沈,本在等待死亡的江灯也是在这时见到了乌赤尔。
阳光平铺在水面,擅长游水的异族小少年下沈到河底,从破碎的光影中朝他游来。
恍惚间,江灯像是见到了话本子裏的“水灵仙”。
异族小少年费尽艰难才把江灯捞出水面。
他说不清话,费了老半天才说清自己的名字——乌赤尔。
是他们部族“太阳”的意思。
江灯没死成,乌赤尔不仅救了他还给了他生的希望。
乌赤尔的部族在几年前被外族侵-略,在那场战.争中乌赤尔和母亲走散。
年幼的乌赤尔孤身流亡,加上语言不通,受到不少欺.辱。
经此一遇后,两个小少年互相依靠,江灯曾说要帮乌赤尔找到母亲。
战争可能已经停了,乌赤尔的母亲可能在部族等他回家。
乌赤尔不知道自己来自哪个洲,两个人只能想无头苍蝇一样打探哪个洲的异族人最多。
因为乌赤尔的到来,江灯第一次去看四季。原来四季更迭竟是那么奇妙,在乌赤尔身上江灯感受到了一股野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