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数春星
丰灯的光并不是很亮,离元照又很远,显得他表情晦暗不清。
然而修者目力夜间能视物,喻燃看见他脸上古怪的神色——像是刚刚有什么表情僵在了脸上,然而现在已经看不出那表情的原貌了。
“什么?”元照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又问了一遍。
“红鸾加会擎羊,”喻燃把“擎羊”二字在嘴裏细细碾了一遍,“主感情多波折。”
“不是竹篮打水的意思。”丰灯放在喻燃旁边,照得他难得的笑意更好看。
元照看他笑得好看,喉咙动了一下,喻燃好像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他没听清。
元照觉得自己喉头发紧,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明明“加会擎羊”的兆头也没比“昌曲化忌”好多少,但喻燃好像对这个结果极满意似的,笑意不减:“真人也算算吗?”
元照不说话,周倜就当他是默认,端着家伙事儿跑到元照面前:“来师父,给你也算算。”
近乎狼狈地,元照低下头去看星盘。
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
他胡乱低头,不敢看谁的眼。
心慌意乱的元照和若无其事的周倜都没有发现,喻燃站在身后悄悄地变了脸色。
师兄是巫觋世家,周氏后人,半个云褚的弟子都找他算过命。
昌曲化忌和加会擎羊,他没道理分不清楚。
除非……他故意说错的。
故意说错来警示喻燃,警示什么呢?
警示他不要妄想。
午时师姐回来的时候,拉着师兄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师兄很好,师姐也很好,他们肯定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冷漠那么恼怒,他们兴许只是怕自己误入歧途。
元照也很好,就算看破了他的觊觎,也没有一句恶言恶语。
所以,他恬不知耻地,更加不想放弃。
喻燃用内力封住了耳朵,不去听周倜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直到周倜回头明显对着他说了什么,他才撤掉内力:“什么?”
“我说你这傻小子,加会擎羊比昌曲化忌好多少,你刚才笑什么?”
喻燃笑了笑,望着元照,说给元照,说给周倜,说给在云褚山希望自己改邪归正的师姐,也说给自己,他坚定地一字一顿:“事在人为。”
周倜面露不忍,转过脸和元照说笑:“他倒想得开。”
元照定定地看着喻燃,兴许是这一晚上情绪起伏太大了,他有点破罐子破摔,回过神来反而有些无惧无畏。
他猜不透喻燃的事在人为是想表达什么,是觉得这话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裏。
事在人为。
只是喻燃,只是不知道最后天意要成全哪个人,你还是我?
罗浮山入夜魔气氤氲,只是哪一夜都没有今夜这样,冲天浓雾,一路从树梢升到云端,遮蔽了满天星子。
周倜和喻燃提着剑守在罗浮山大阵缺处,因为魔气炽盛,他们二人已经从阵中退至阵外。
元照孤身返回一粟海,走之前安慰性地说了一句:“今日十五,月满,魔气消长都是寻常事,莫要担心。”
渟澍剑的纯阳火破开迷雾,元照御剑而行,是罗浮山中唯一的光点。
一粟海的水位上涨很明显,已然有几道魔气成形变成了晦兽在一粟海上方游荡,把元照削出来的巨石都给撞成了几瓣。
元照伸手一招,渟澍剑径直入手,他还未有动作,已经有天生趋利避害的晦兽准备逃窜。
当然,也有脑子给胆子让位置的晦兽敢近身偷袭,元照腰身微转,一剑横劈出去,对方挣扎似的颤抖了几下,想要解体以断尾求生。
却不料一道纯阳火从剑柄一路烧到剑尖,它还没来得及遁逃就被烧成了虚无。
元照攻势迅速,快刀斩乱麻,不多时就镇压住了不安分的低级晦兽。
一粟海的海水在一隅之地来回激荡,已经形成了一个漩涡。
渟澍剑直插漩涡中心,元照的宝贝剑还是没有逃脱下海的命运,他心疼得要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制一把合适的剑鞘。
罗浮山妖风呼啸,大阵外略有波及,但至多能感受到一阵微风,丰灯随着气流摇晃了两下,执灯之人就热切地回头去看。
“看什么呢?”周倜的剑早已出鞘,悬在主人的身旁警戒。
喻燃回头望了望天,确认元照没有御空而来:“看看星星。”
天一亮,晚间多大的魔气都要压制下去,元照就会来了。
丰灯动了动,喻燃认真看了一会儿罗浮山深处,没有人影。
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
喻燃不说话了,周倜却不敢不说话,方才事发突然,他推演的草稿被魔气吹了一地都没来得及捡拾。
周倜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向喻燃说这些话,在他看来,喻燃的姻缘形势属实艰难,姚杏要自己算,自然是已经察觉到喻燃的意思让自己来警示他。
他左右思量,还是说了,毕竟兄弟一声大过天。
年少慕艾,这时候能互相窥探几分心事的,可不就是上厕所撒尿也得结个伴去的兄弟
周倜多少次对喻燃说姚杏如何,就从喻燃投出的视线裏看到过多少次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