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燃,我方才,咳咳……”
他虽然开了口,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骗了云褚半座山的神算子,也有词穷的时候。
“师兄怎么想?”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周倜却知道喻燃在问什么。
“师兄支持你,”周倜拍了拍喻燃的肩,因为心神激荡,周倜的剑都跟着主人豪迈的心情晃了晃,“就算是师父又怎样?再说,你可没敬过拜师茶。”
喻燃一直觉得,烛照峰上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人性格迥异,元照温文且爱唠叨,姚杏柔和但有真脾气,周倜上蹿下跳爱热闹,自己,是个话少的矫情精。
然而此时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人和人之间相互的影响,如此潜移默化。
他觉得自己学不了周倜“不要脸”的做派,但早在秦掌门代元照收他为徒之时,他就已经等待着在未来的某时某刻,用“没有敬过拜师茶”这相当具有周倜风格的没脸没皮的一招去攻讦他和元照师徒情分的不实不正。
“那师姐呢?”
“额……”周倜试图为姚杏辩驳。
见他窘迫,喻燃的笑在喉咙裏闷出来两声咳嗽,周倜见他咳嗽就胆战心惊:“诶呀,你师姐,她就是没事操心得太多,等我回去,我一定……”
周倜的“好好教育她”在嘴裏转了一个九曲十八弯:“我一定好好劝劝她。”
喻燃点了点头,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周倜用手弹了弹剑刃,寒铁铮然作响,泠泠之音带着真气的波动吹动了野草。
鳞铗星镡之剑,名曰凡铁。
喻燃初到云褚山时,听外门弟子传说有一晴日,烛照峰周师兄在槐树下打坐,凡铁剑横放在膝头,忽有一人从庭树窣然而下,衣朱紫,纠发,周身黑气阴沈如水,自称上界之人,欲借凡铁一观。
周倜疾而斫之,一击即中,黑气忽散。
因有传说,凡铁辟邪。
喻燃后来想想,以周倜的性格,没有师姐催着是绝不肯用功打坐的,再来,他也没有在云褚见过槐树,兴许这辟邪的名声是周倜自己传出去给自己算命造势的。
不过此刻,当那声波飘到喻燃眼前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洒满星子的天幕抖了几下,那星星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有人设障。
他豁然起身,却看见周倜脸上带笑,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告诉他:不要打草惊蛇。
喻燃只好顺着站起来的动作走到周倜身旁:“我记得一年前师兄已经临近突破了。”
周倜笑着打哈哈:“有进步有进步。”
“比之崔师兄如何?”
周倜脸色为难:“大师兄已是元婴了。”
喻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崔宝应不过才几百岁,即使是天纵英才,也到不了元婴期的地步。听秦掌门说,元照天赋是云褚仙门万年以来最高者,又生性勤勉,在崔宝应这个时候也只是金丹期而已。
周倜扯这样的谎,只能说明,他想暗示喻燃来人是元婴期。
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炼气后期,对上一个元婴期大能……
两个人对视一眼,周倜直接躺平。
月亮挂在天上丝毫不肯移动,喻燃等得心烦。
他此番出了大阵,元照大概不会再让他回去了……
“师兄,拨雪剑第三式春风扫,‘枯梅骨重,南熏尚轻’如何解?”
周倜本来已经躺在地上了,一骨碌爬起来给喻燃讲:“这句啊,是这样。”
他抬手一招,凡铁剑自动入手:“气走周天,云剑、转手、升剑、横劈。”
为了让喻燃看明白,周倜的动作放得很慢,他说着真气调动的要领,一剑挥出去。
那剑气果然如晓风和畅,轻柔地拂过春日新生的青草,喻燃明显能看见青草地泛起一道波浪。
春日浅草,风怎么吹也不会现在这样子,喻燃走上前蹲下查看,剑气裂土而入,草根已被齐齐斩断,方才的波浪,是剑气在地底直冲造成的。
“啧,跟犁地似的。”
周倜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青松轰然倒地。
青松落地的声音巨大,两人觉得连障景都震动了两下,周倜攥紧了手中的凡铁,示意喻燃到他身旁来。
二人紧盯着四周,却不防天上风云变化,星子转瞬下去,本来丝毫不动的月亮突然西沈,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喻燃脸上。
障景在飞速消融,喻燃转头看向北方,元照踏着渟澍剑御风而来。
一战扬名的分神期剑修,还未到场就已经喝退他和师兄奈何不得的大能。
“真人。”
“师父。”周倜看向元照身后的罗浮山,青天白日下,魔气老老实实地盘踞在大阵之中。他刚想说方才障景的事,元照就打断了他。
“大阵修覆刻不容缓,你还需几日?”元照没看喻燃,神情严肃地望着周倜。
周倜回想了一下:“大阵的构成我已经考察过了,修阵的思路大体定下了,只是有一处小问题。”
“给你师姐发传音符,让她私下请教程长老……”
元照顿了顿,又转了念头:“你总在罗浮山也惹人生疑,还是回去,到时候直接把阵图给我来补。”
“啊?”元照的水平,周倜有些信不过。
他心下一动,想了个一举两得的办法:“阿燃的阵法水平我还是信得过的,让他留在这协助师父吧。”
元照挑了挑眉,阿燃的阵法水平信得过,师父的阵法水平信不过咯。
他看向站在周倜身后的喻燃,后者低垂着眼不说话,一副引颈就戮听凭处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