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难支
雷声这样轰鸣,喻燃的闭息香显然不能完全屏蔽一个分神期修者的感官,元照犹在梦中,眉头不安地动了动,拧成一个结。
他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耳边是一道又一道的雷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罗浮山谷中,天雷滚滚劈落,土壤和尸体一同变成焦黑色,他的剑在那裏得名渟澍。
从那一刻开始,他对喻燃隐秘的心思不只是师徒不伦,他从此就不单单是云褚仙门的小师叔。
他极可能成为一个第三者,他还……
他还……
元照猛然睁开眼睛,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把屋内的陈设都映成了诡异的蓝色。
他放出神识去探查,雷火肆虐,只剩下一堆烧得妈都不认识的灰,阴尸之气未散,他看得出来那是罗剎。
罗剎不似山魈是个求财的傻大个,噬人血肉,饱餐毕,死者只余脑骨头颅。
元照推开门疾走到院内,喻燃端坐在院中,还在纸上描描画画。
他当然察觉到喻燃的强作镇定,但元照无暇顾及。
元照的心神比喻燃还要恍惚,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忘了。
渟澍真人,将造灭世之孽。
渟澍长久地站在门口,屋内燃着的烛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长到触及弟子的膝头。
屋内屋外,两重煎熬。
喻燃悬着腕,元照僵着背,一时间,这个小院仿佛承载了世上所有的苦大仇深。
丰灯灯影之中,元照清晰地看见喻燃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霎时觉得自己的嗓子生疼,像方寸之地扎了一万根银针。
元照惶然地抬起手,快要碰到脖颈的时候,手指神经质地蜷了一下,将将停在半空。
他怀疑那裏真的有针扎出来的血点,一阵微风吹过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痒酥酥的。
元照恍惚看到有一柄剑横放在自己的肩上,剑光照亮了一块脖颈上的肌肤。
执剑之人看不清面目,他莫名认为那就是喻燃,以至于把对面真正坐着的人都看得陌生。
喻燃紧抿着唇,死盯着眼前的书案,致力于用目光把手底下的书案穿出一双洞来。
他大意了。
没想到闭息香竟然突然失去了作用。
怎么办?
喻燃下意识地不想让元照知道自己所具有的攻击性,作为元照最无能的弟子,他剑走偏锋地立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形象。
他剑术的天赋不高,家世生平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个闪光点,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这形象对一个剑修来说不讨巧,但却是喻燃所能苦苦支撑的千疮百孔的完美。
然而现在,连这一点都没有了。
元照长久地站着,喻燃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总之不是要逐他出师门,元照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但结果再好还能好到哪去呢?
他低着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多增因果,于修行无益,而且……罗剎凶恶,下次遇到,不要正面迎敌。”元照呼出一口浊气,终于收敛了心神。
他从不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别人,喻燃、周倜、姚杏,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在这个世界,快意恩仇,生杀予夺率性而为,不受法理拘束才是常事。
他不鼓励,但也不苛责。他的温文,完全在情理之中,却又出超到了喻燃的料想之外。
喻燃自然想到他宽容,可没想到他竟然一句责怪都没有。
细想来,那罗剎虽然日夜骚扰,其实一界之隔,两方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可元照没有责怪他,喻燃千思万想,早已滑到了不知哪个暧昧的地方。
喻燃松开深锁的眉头,一时喜上眉梢,连唇角都没压住。
他又接着想,元照本就这样,也许待他也不算有什么不同。
元照看见少年人一句话不说脸上的神情却变化了千万回,他数目罗浮山,几次起了念头,最终都归于沈寂。
丰灯晃了半天,见喻燃不干正事,便自顾自地灭了。
二人各揣着一腔心事,沈默地隐在黑暗裏。
喻燃心头的苦闷减削,他自己安慰自己,人是不应当贪得无厌的,他只要现在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什么都不需要发生,什么都不必发生。
喻燃自然不曾想,事情可以一夕之间急转直下,变幻疾如旋踵。他的年少慕艾不待水落石出,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推着向他完全不曾料想却喜闻乐见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元照走出家门,隐隐觉得心裏不安稳。
他自然也不曾想,只不过是一个白日,他的礼义廉耻,他的心怀天下,就不知道是餵了罗浮山哪个野狗的肚子。
元照今日依然是对着一粟海抱剑自照,只是他今日的心思全不在一粟海底翻涌的魔气上。
他为什么会忘掉自己将血洗仙门的事?这段他咀嚼了近千年的剧情,他怎么会忘?
又是什么时候忘的?
元照想来想去,好像从他来罗浮山之前,他就完全记不得这件事了……